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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惊雷

    林娜失踪了。

    准确地说,是失联了。

    单位找不到她,王建国找不到她。自那天晚上王建国把林娜一个人晾在酒店之后,林娜就彻底断了联系。手机关机,不见人影。各种消息也漫天飞:林娜就是刘副县长的情人,原来在市里一个歌厅上班,和刘副县长搅到一块后被安排在县文化馆工作。

    其实王建国心里还是挺不好受的,毕竟林娜和自己有过那么一段让他刻骨铭心的温情。她也是王建国第一个女人,可是,林娜咋会和刘副县长扯上那么不可思议的关系呢?过了好长时间了,王建国心里还是忘不了林娜的影子。

    顾不上心疼——王建国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下午上班时还是骄阳似火,可是不大一会儿一片乌云从天际冒了出来。乌云翻滚着来的快,很快就不见了阳光,天也黑了下来。

    气象局发来传真:有暴雨。

    王建国不敢有丝毫耽搁,他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向雷副县长的办公室跑去。一到门口,他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雷副县长,有紧急情况!”王建国喘着粗气说道。

    雷副县长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件,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王建国将传真件递给雷副县长,焦急地说道:“这是刚刚收到的传真,情况很紧急!”

    雷副县长接过传真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好的,我知道了。”雷副县长冷静地说道,然后拿起笔,在传真件上迅速批示道:

    “一是立刻通知各乡镇、各部门做好防汛工作,对危险地段群众做好撤离工作;二是对县河水库做好监测工作,及时通报水位变化情况;三是启动防汛应急预案,各重点河道、山体必须有专人值守,确保安全。四是应急分队集结随时待命,做好防大汛、抗大灾的准备工作。”

    批示完后,雷副县长将传真件递给王建国,叮嘱道:“一定要尽快把这些指示传达下去,不能有丝毫延误!”

    王建国点点头,拿着传真件转身离去。

    政府办的一班人也迅速行动起来,按照雷副县长的指示,忙忙碌碌起来。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撕裂开来。这突如其来的雷声,让人们的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伴着雷声,豆大的雨点也砸了下来。瞬间倾盆大雨涌来。

    不一会儿,街道上就积起了水,浑浊的洪水如入无人之境,整个县城在暴雨的冲刷下,仿佛瞬间被摁入了另一个世界。雨点不是落下来的,而是像千万支箭,从墨黑的天幕里斜射向地面,砸在瓦上、窗上、街道上,发出一种密不透风的、令人心慌的咆哮。雷声不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连绵不断地在天际滚动、炸裂,闪电不时撕裂厚重的云层,把湿漉漉的天地照得一片惨白,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王建国刚把雷副县长的批示传达下去,政府大院里已是人影穿梭,电话铃声、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雨声的呼喊声混成一片。各个办公室都亮着灯……

    突然,城关镇打来电话:“低洼地段已经开始进水了,有几户危旧房居民还没撤离,主要是几个老人舍不得家当,做不通工作!水已经漫过门槛了!”

    “无论如何,必须把人先转移出来!安全第一!我协调应急分队过去支援,你们先确保人员安全!”王建国语速飞快,脑子里迅速过着应急预案里的资源调配。

    他抓起批示过的传真件和刚记录的要点,再次冲向雷副县长的办公室。这一次,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雷副县长正对着地图,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副县长,水库和城区紧急情况……”王建国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最新动态。

    雷副县长听罢,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老城区和县河水库的位置,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应急分队,分两组。一组携带必要工具,立刻支援城关镇,协助转移群众,必要时强制带离,人命关天!另一组,由水利局技术人员带领,立刻赶赴县河水库,加强巡查坝体,特别是背水坡和泄洪道,做好一切应急准备。通知下游沿河乡镇,再次核查人员转移情况,一个都不能落下!”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窗外,暴雨如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街道已经成了浑黄的河流,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断枝、垃圾,甚至还有被冲倒的自行车,翻滚着向前。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警笛声和模糊的广播声,穿透雨幕,提示着危险区域的居民撤离。

    政府办的电话几乎要被打爆。有报告灾情的,有请求支援的,有询问指示的。每个人都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声音在巨大的雨声背景下不自觉地拔高,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焦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职责催动起来的、高速运转的秩序。

    雷副县长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被暴雨蹂躏的城市。闪电划过,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和坚毅的侧脸。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正在考验着这座县城的应急神经,考验着每一个岗位上的人。

    “通知气象局,”他没有回头,声音沉稳地补充道,“我要他们每半小时提供一次最新雨情和未来趋势分析。另外,让宣传部门通过一切可用渠道,滚动发布预警信息和安全提示,稳定人心。”

    王建国快速记录着,他知道,这个漫长的、与暴雨赛跑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指挥部里不灭的灯光,和外面那些在风雨中逆行、坚守的身影,是这座城市在黑夜里最坚实的堤防。

    时间在暴雨的嘶吼和电话铃的尖叫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凌晨两点,雨势终于有了一丝减弱的迹象,但河水暴涨、城区内涝的压力没有丝毫缓解。指挥部里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浓茶也换了一轮又一遍,每个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但神经依然紧绷。

    一个浑身湿透、泥浆糊到了大腿的应急分队队员闯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冷气和浓重的土腥味。他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在灯光下泛着光,声音嘶哑得厉害:“报告!城西老机械厂家属区那边,有群众报告说看到……看到科技局的赵局长被水冲走了!”

    “什么?!”指挥部里瞬间一静,连此起彼伏的电话声似乎都停滞了片刻。王建国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雷副县长猛地转过身,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说清楚!怎么回事?赵局长怎么会去那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队员抹了把脸,喘着粗气汇报:“赵局长……他不是我们应急分队调配的。我们接到群众求助,说家属区地势最低的那栋楼后面,有个七八岁的男孩被困在自家平房屋顶,水已经快漫过房檐了,孩子吓得直哭。我们赶到的时候,看到赵局长……他已经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废弃的汽车内胎,自己套着,正往那边游。水流太急,里面杂物又多……我们喊他,他回头喊了一句‘孩子等不了了!’就继续往前游。”

    队员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他好不容易游到房子边,把孩子从水里拉上来,放进内胎里,推着往我们这边安全地带送。快到岸边的时候,一根被冲断的粗树枝……横着撞了过来,内胎翻了,孩子被我们眼疾手快拉了上来,可赵局长……他被树枝撞开,卷进主流里,一下子就不见了……我们沿着下游找了快一个小时,只找到了这个……”

    队员颤抖着手,递过来一个泡得发胀、沾满泥浆的黑色皮夹。王建国认得,那是赵局长用了很多年的旧钱包。他接过来,轻轻打开,里面的证件、几张湿透的纸币,还有一张塑封过的全家福——赵局长、他妻子,还有正在读中学的女儿,三个人笑得阳光灿烂——都糊在了一起,边缘被水泡得发皱。

    指挥部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未曾停歇的、已然转为中雨但依然恼人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永不停歇的洪流奔涌声。

    雷副县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他盯着那张模糊的全家福,半晌,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继续……全力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视线从钱包上移开,重新投向墙上那张被各种标记画得密密麻麻的防汛地图。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但肩膀似乎被无形的重量压得沉了下去。

    “通知赵局长的家属……”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做好安抚工作。另外,”

    他的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疲惫而震惊的脸,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却带上了一种沉重的穿透力:“赵局长的事迹,暂时不要对外扩散。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仍然是抗洪抢险,确保更多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每一个岗位,都必须坚守。赵局长用行动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王建国默默地将那个湿透的钱包放在一旁,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水混着一种更深的酸涩,哽在喉头。他看向窗外,城市依旧浸泡在无边的水色和昏暗里,但东方的天际,似乎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丝极为微弱的、灰白的光。

    那不是曙光,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那一点点的亮度,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沉重夜幕的一角。他知道,搜救赵局长的队伍还在冰冷湍急的洪水中艰难寻找;各个险段的巡查人员还在雨中瞪大着眼睛;安置点里,工作人员正在给受惊的群众分发有限的物资……

    黑夜未尽,战斗未止。而一位局长的牺牲,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投入了这漫漫长夜,激起的不是涟漪,是让所有奋战者心头更添了一份沉重、也更多了一份决然的无声轰鸣。他们必须挺住,为了身后更多的家庭,不至于被泪水浸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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