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网!”
李沧海这一声嘶吼,像是炸雷一般,在死寂的鬼礁内海轰然响起。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爆发,也是向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海域发出的宣战檄文。
“大壮,二强,别像个娘们儿似的哭丧!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绞盘转不动,咱们就都得死在这儿!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是!”
李大壮和李二强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原本因为恐惧和极度的体力透支而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那是求生本能被点燃的光芒,也是男人在面对巨大财富诱惑时爆发出的原始野性。
两个人几乎是扑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绞盘上。
这是一台老式的手动绞车,是这艘“破浪号”上最核心、也是最沉重的机械装置。它的齿轮早就磨损得不成样子,轴承里干涩得没有半点油星,转动起来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像是两个生锈的老人在相互啃噬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嘿——咻!”
“嘿——咻!”
四个男人,李沧海、李沧河、大壮、二强,分列绞盘两侧,每个人手中都死死抓着那一根粗壮的横杆。他们的肌肉紧绷,青筋像是一条条愤怒的小蛇,在皮肤下疯狂地扭动,仿佛随时都要爆裂开来。
“转!给我转啊!”
大壮咬着牙,那张憨厚的黑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像是要冲破皮肤。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推一座山,一座湿漉漉、滑腻腻、还在不断挣扎的大山。那根横杆沉重得仿佛生了根,每推动一寸,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甚至连骨髓里的力气都被榨干。
缆绳绷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在夜风中发出“嗡嗡”的低鸣,那是张力到达极限的哀鸣。
这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仿佛下一秒就是船毁人亡。
“咯吱——崩!”
突然,绞盘发出一声脆响,猛地回弹了一下。那是齿轮咬合不住产生的巨大反作用力,瞬间传遍了四个人的手臂,像是有无数根钢针扎进了骨头缝里。
“啊!”
二强惨叫一声,手掌一松,整个人被那股反弹的力量狠狠地甩了出去,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在那满是鱼腥味和海水的湿滑木板上滑出去了好几米,直到撞上船舷才停下来。
“二强!”
沧河惊呼一声,刚想去拉,却被李沧海一把按住肩膀。李沧海的手像铁钳一样,捏得沧河生疼。
“别管他!绞盘不能停!一停下来,网就被底下的暗流卷走了!那时候咱们就真的完了!哪怕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网拉上来!”
李沧海的眼睛赤红,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他死死地顶住横杆,双脚像是钉子一样深深地扣进甲板的缝隙里,鞋底都在打滑。
“大壮,换挡!用那个备用的小齿轮!这劲儿太大了,咱们得用巧劲!这不仅仅是力气活,这是技术活!”
“知道了哥!”
大壮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迹——那是刚才咬牙太用力,把嘴唇咬破了。他像个疯狂的野兽一样,两步跨到绞盘侧面,双手抠住那个生锈的齿轮盘,咬着牙用力一扳。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齿轮重新咬合。
“再来!”
这次,虽然速度慢了下来,但绞盘终于开始一点点地转动了。每转一圈,都伴随着众人的一声低吼。
缆绳一寸一寸地被收回。
随着绞盘的转动,那根连接着深海命运的缆绳绷得更紧了,它像是一把锋利的锯子,深深地切入水中,激起一圈圈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哥……我的手……我的手好像破了……”
李二强刚才摔了一跤,这时候也挣扎着爬了回来。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那是被粗糙的缆绳磨破的皮肉,鲜血混合着污垢,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他只是哆嗦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像是被激怒的小狼崽子。在这个年代,穷人家的孩子早就习惯了伤痛,相比于贫穷,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破了就破了!只要不废,就给老子顶住!这点痛算个屁!想想家里的娘,想想还没娶上的媳妇!”
他猛地扑回绞盘旁,用肩膀死死地顶住横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起!起!起啊!老子要钱!老子不要命了!”
这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那是为了改变命运而发出的怒吼。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绞盘转动的“嘎吱”声,缆绳摩擦船舷的“滋啦”声,还有四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成了一曲令人窒息的交响乐。
李沧海感受着手上传来的阻力。
太沉了。
真的太沉了。
这种沉重,不像是拉一网鱼,倒像是在拖动整个海底。
难道真的挂底了?
不,不对。
如果是挂底,那应该是死沉死沉的,不会有这种……活物挣扎的感觉。挂底的绳子是死的,不会跳动。
这股力量,是鲜活的,是躁动的。就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水下左冲右突,想要挣脱束缚,却又被死死地拽住。
“这是鱼!肯定是鱼!大家感觉到了吗?”
李沧海在心底疯狂地给自己打气,也在给身边的兄弟们打气,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大家感觉到了吗?这绳子在跳!这是活劲儿!底下的大鱼在帮咱们推着网走呢!它们想跑,咱们偏不让它们跑!这是咱们李家的金库,谁也别想抢走!”
“啊——!”
大壮怒吼一声,浑身的肌肉都要炸裂开来。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拼命过,哪怕是以前在工地上扛水泥、拉板车,也没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滴血都在燃烧。他仿佛看到了家里漏雨的屋顶被修好,看到了母亲不再咳血,看到了桌上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出水了!快看!要出水了!”
一直在旁边掌舵、此时也抽空过来帮忙推了一把的李沧河突然指着船尾大喊,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只见船尾的水面上,原本漆黑一片的海水突然翻涌起来,像是沸腾了一样。那不是浪花,那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即将破水而出的征兆,是海底被搅动的证明。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特殊腥味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海鱼的鲜味,但在此时此刻,在四个男人的鼻子里,这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比任何名贵香水都要迷人。
那是金钱的味道。
那是希望的味道。
“再加把劲!就要出头了!”
李沧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涌上心头,他猛地大吼一声:“老子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在跟咱们作对!给我起!”
“轰——”
随着最后的一发力,绞盘猛地转动了大半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哗啦——!”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裂,打破了鬼礁的宁静。
一张巨大的、仿佛要遮蔽天空的网兜,终于破水而出!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因为那网兜上的磷光太亮了,在漆黑的海面上,简直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刺得人眼睛生疼。
但下一秒,当他们睁开眼睛,看清网兜里的东西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
船上原本粗重的喘息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就连那绞盘嘎吱作响的声音,似乎都被这一幕给震慑住了。
“这……这是……”
李二强张大了嘴巴,声音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几个单音节。
只见那个巨大的网兜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满了金灿灿的大鱼!
它们在网兜里疯狂地翻腾、跳跃,每一跳都激起一片金色的水花。那鳞片在月光和磷光的双重映照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光芒,仿佛是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装进了网里。
那不是杂鱼,不是那种不值钱的下脚料,也不是那种只有巴掌大的小鱼干。
那是清一色的、体型修长、鳞片金黄的大黄鱼!
“金……金子?”
李沧河结结巴巴地说道,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着,“哥,咱们……咱们捞金子了?”
“是大黄鱼!全是大家伙!”
李沧海的眼睛瞬间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这是激动的泪,也是压抑了太久之后释放的泪。
他抓起缆绳的手在微微颤抖,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撞破胸膛。
前世三十年,他哪怕是在梦里,都不敢想象会有这样的一网。
两千斤?不,看这密度,看这网兜沉甸甸的分量,这哪里是两千斤?这起码有三千斤!甚至更多!
在这个年代,野生大黄鱼虽然还没到后世那种“天价难求”的地步,但也是海鲜中的极品。尤其是在1982年,近海资源虽然丰富,但像这种体型硕大、成群结队的野生大黄鱼,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供销社的收购价虽然压得低,但这成色,只要运回去,那就是真金白银!
那就是李家翻身的本钱!
李沧海看着那些在网中挣扎的大鱼,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大黄鱼的生态知识。这些大黄鱼之所以能长到这么大,并且聚集在这里,是因为鬼礁特殊的环境。这里海底多岩石、多洞穴,是大黄鱼天然的避难所和产卵场。加上这里处于两股洋流的交汇处,饵料丰富,水温适宜,才孕育出了这群“海底黄金”。它们身上的金黄色,是为了适应浑浊的海水环境而进化出的保护色,也是它们品质上乘的标志。
“哥!哥!你看那条!那条得有五斤重吧?!”
大壮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指着网兜里一条巨大的身影,激动得语无伦次,唾沫星子乱飞,“还有那条!那条更大!天哪,这辈子……这辈子我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黄花鱼啊!这得长多少年啊!”
二强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也不管地上有没有水,有没有鱼内脏,他一边傻笑,一边抹着眼泪:“发了……发了……俺娘有药吃了……俺家能盖新房了……哥,咱们不是在做梦吧?你快掐俺一下!快掐俺一下!”
“不用掐!”
李沧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海风吹过他湿透的脊背,带来一阵寒意,但他胸膛里的火却烧得更旺。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这一网太沉了,船尾吃水太深,如果处理不好,重心失衡,船很容易翻。而且,这么多的鱼,如果不想办法保鲜,死了就不值钱了。
“大壮,别愣着!赶紧把网兜拉过来,往船舱里放!别让鱼把船压沉了!动作快点!二强,沧河,去把帆布撑开,底下铺上湿麻袋,别把鱼鳞磕破了!”
“是!拉鱼!拉鱼!”
三个疯了一样的男人,再一次扑向了绞盘和缆绳。
但这一次,他们的动作里没有了刚才的沉重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力气。那是贪婪赋予他们的力量,也是希望给予他们的勇气。
“嘿——咻!”
“嘿——咻!”
号子声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兴奋,回荡在鬼礁的上空,惊起了一群栖息在礁石上的海鸟。
那一网金灿灿的大黄鱼,像是一座金山,被一点点地拖上了“破浪号”的甲板。
当网兜彻底落进船舱的那一刻,整个船身猛地一沉,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那是财富的重量,也是命运的重量。
船舱底板上,瞬间铺满了一层耀眼的金色。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视觉冲击,仿佛整个船舱都被黄金灌满了。
鱼还在跳,还在蹦,那种“噼里啪啦”的拍打声,混杂着大黄鱼特有的“咕咕”叫声,在李沧海听来,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哥,咱们……咱们发财了!”
沧河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抓着李沧海的胳膊,手都在发抖,“咱们真的发财了!这三千斤……不,这得有四千斤吧?这得多少钱啊?哪怕供销社那帮孙子压价,这一网也得卖个千八百的吧?咱们那三百块钱的债,简直就是毛毛雨啊!”
李沧海看着满船的金色,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肆意的笑容。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价格。1982年的物价,大黄鱼在供销社的收购价大概在两三毛钱一斤,如果是这种极品的大个头,可能会稍微高一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鱼的品质。这么大的野生大黄鱼,要是能偷偷卖给县里的饭店或者有钱人,价格至少能翻好几倍!
但他不敢冒险走黑市,那是“投机倒把”的罪名,在这个年代可是要坐牢的。哪怕是卖给供销社,这一网也至少能卖一千多块!
一千块!
在那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钱的年代,这就是一笔巨款!这就是天文数字!足以盖起新房,买条新船,甚至能在村里横着走!
“哥,咱们怎么卖?是直接回村吗?”二强凑过来,眼睛里闪烁着精光,这小子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想到了关键问题。
李沧海冷哼一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回村?那是给刘癞子送肉!咱们得想办法,绕开那帮吸血鬼,至少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是在鬼礁抓的。这鱼太扎眼了,要是让村里人看见,咱们这船都靠不了岸。”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沉默的黑色礁石。
鬼礁?
禁地?
去他大爷的鬼礁!去他大爷的禁地!
在胆大的渔民眼里,这就是金山银山!这就是老天爷给穷苦人留的一条活路!
“沧河,大壮,二强。”
李沧海转过身,看着三个狼狈不堪却精神亢奋的兄弟,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霸气,那是领导者独有的威严。
“把这鱼盖上帆布,上面再浇点海水,别让海风给吹干了,死鱼就不值钱了。咱们先找个偏僻的地方躲一躲,等天亮了,咱们再想办法。”
“好嘞!听哥的!”
三个人的吼声,震散了海面上的迷雾。
“破浪号”像是一头吃饱喝足的巨兽,在那满舱金色的重压下,缓缓调转了船头,劈波斩浪,向着来时的路,向着那个贫穷却充满希望的港湾,全速返航。
李沧海站在船尾,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舵柄。海风吹过他湿透的衣衫,带来一阵阵寒意,但他心里却是一团火热。
他摸了摸贴身藏在怀里的那张海图,又看了看满舱的金色,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刘癞子,你给老子等着。
这一网,我要让你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都给我吐出来!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这白沙村真正的主人!
还有陈秀英,还有娘,还有未出世的孩子……
李沧海看着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海平线,那是黎明的曙光,也是他新生活的起点。
这辈子,我李沧海,绝不辜负!绝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