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甫靠岸,赵敏纵身跃上沙滩。环顾片刻,忽回首对无忌道:“定要系牢船锚,莫叫风吹去。”无忌蹙眉道:“船已功成身退,留之何用?”赵敏狡黠笑道:“自有妙用,你且照做。”无忌怫然道:“方才你说终老之事语焉不详,此刻又故弄玄虚,今日不说分明,休想我动手。”赵敏跺脚道:“好个呆子!”倏地抄起铁锚飞身上岸,运劲钉入沙中。无忌虽惑,仍搬来巨石压住锚链。
赵敏扶额道:“谁要你帮手?”无忌正色道:“既将成亲,当坦诚相见。船上未尽之言,此刻该明示了。”赵敏噗嗤笑道:“答你之前,且答我一问——令尊令堂鹣鲽情深,为何不永居冰火岛?”无忌面色微沉:“何故提及先人?”赵敏肃然道:“此问紧要。”无忌阖目道:“家父出身武当,家母乃天鹰教千金,正邪相恋本就艰难。后因金毛狮王之秘遭群雄相逼,累及三师叔旧伤隐情,双亲为全义自刎……”赵敏颔首道:“既如此恩爱,何故携你返中原?”无忌怔忡道:“母亲曾说,不忍我孤老荒岛。”赵敏击掌道:“正是!为人父母者,岂忍子女困守绝域?你我暂居冰火岛,终须重返中土。”无忌恍然道:“敏敏深谋远虑!且先探查岛情。”言罢携赵敏踏沙而行。
冰火岛苦寒彻骨,除当年张翠山夫妇与谢逊,更无人迹。偶见走兽惊窜,二人径至山洞前——正是无忌诞生之所。正自追怀,蓦地一声暴吼,丈高黑熊破洞而出!无忌疾推赵敏侧避,那熊人立而起,巨掌挟风拍来。赵敏瘫坐沙地,骇极尖叫。无忌凝神后跃三丈,反手掣出屠龙刀。黑熊浑不畏死,咆哮逼近。赵敏忽颤声道:“勿伤它性命!”无忌定睛见数只幼熊蹒跚出洞,心头一软。当即施展梯云纵掠至熊顶,刀背轻击其脊。黑熊痛嚎转身,却见无忌横刀护住幼崽,登时伏地低呜。俄顷携子怏怏离去,沙地唯余爪痕凌乱。
赵敏见无忌成功赶走黑熊,心下甚喜,双手连连鼓掌道:“张大教主威风不减当年,只可惜这里仅有我一个观众。“无忌收刀入鞘道:“敏敏,你又来取笑我了。“赵敏笑道:“非也,如此经历可谓皆大欢喜。张大教主武功自是一流,但你此次出手力道、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不像海上屠杀鲨鱼那般血腥残忍,这才是我佩服之处。“无忌也笑道:“好了,别再耍贫嘴了,咱们进洞看看是否容得下我俩。“他说着一个箭步走了进去,赵敏唯恐无忌再次遇险,忙随后跟上。
那山洞自谢逊走后,一直被黑熊占据,洞壁四周堆满动物尸骨,竟混杂无数粪便,臭气逼人,不堪入目。赵敏待了一会,再也坚持不住,用手捂着鼻子跑出洞外。少时无忌出来,赵敏心中不乐道:“那洞中着实不堪,我无论如何是不会住进去的。“无忌接口道:“这冰火岛上唯有此处可遮风挡雨,只是久无人打理了。这样吧,麻烦你设法取些海水,我进洞打扫干净,然后再用海水冲洗一遍,勉强还是可以居住的。“赵敏虽心不喜,但也只得勉强而为。
赵敏走到船上取来几只器皿盛满海水,再一一搬至洞口,如此几番下来,她已是筋疲力尽。看着无忌已将洞里打扫干净,她鼓起劲与无忌合力将洞中清洗一遍,洞内空气立时清新了许多。无忌见赵敏一脸汗水,心下不忍,伸手替她擦拭,轻声道:“敏敏,你累坏了吧,真是难为你了。“赵敏笑笑道:“你为了我,连堂堂明教教主也舍得放弃,我又岂会吝啬这些虚汗呢?你看你,不也是大汗淋漓么!“她说着也伸手替无忌擦拭汗水。二人相距咫尺,无忌双目含情凝望赵敏,少时忽地将赵敏抱住道:“我张无忌此生有你,已经足够了。别的我什么都可以放下……“他生性腼腆,于感情之事绝少表露。赵敏又惊又喜,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二人相拥良久,她才推开无忌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还得为晚上做些准备!“无忌回过神来道:“准备什么?“赵敏笑道:“这洞中经海水一冲虽清新许多,可湿气甚重,是不是该生堆火烤干洞壁,方便入睡呀!“无忌猛拍脑门道:“确该如此!不过你累了半天,且在此休息,我去捡干柴。“赵敏点点头,无忌便笑哈哈去了。
赵敏仍回味着无忌方才言行,心中甜美无限,疲惫早已消失殆尽。少时无忌背回一捆柴草,见赵敏呆坐石旁,催道:“敏敏,你去船上取火石来,我再去砍些硬柴,夜间离了火可不行。“赵敏回过神来,脸色一红匆匆去了。无忌提着屠龙刀在岛上转了一圈,寻见一棵枯死巨树,遂将之砍倒拖回。待进洞中,却见赵敏已架起篝火,正烤着鱼肉,洞内香气四溢。他大喜道:“今日真是好日子,但不知船上还有酒否!“赵敏笑着从身后转出一坛酒道:“只剩这坛了,却不知你说的好日子指什么?“无忌正色道:“你我一个是大元郡主,一个是明教教主,本该水火不容,然历经千辛万苦终成眷属,今日重返冰火岛,也算脱出世俗樊笼。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敏敏,你若无异议,今夜便拜天地结连理如何?“赵敏羞道:“小女子在这荒岛孤苦无依,也只好由你了。“无忌大喜,拍开酒坛斟两碗酒,二人交臂一饮而尽。
二人喝酒吃肉,说笑间不觉洞外天色已暮。待吃饱喝足,无忌拉着赵敏来到洞外,但见皓月当空,繁星点点。无忌跪地仰天道:“苍天在上,明月为证,我张无忌今日愿娶赵敏为妻,此生永结同心,至死不渝。若背誓,必……“他未说完,赵敏急跪下捂住其嘴道:“何须不吉之言!“无忌轻推开她手道:“今日须有始有终——他日我若违背誓言,必遭经脉尽断暴毙!“赵敏泪光盈盈道:“苍天在上,我赵敏今日愿嫁张无忌,永结同心,若背誓,必坠万丈深渊!“无忌搀起赵敏,二人凝视片刻,蓦地相拥入怀。少时无忌横抱起她往洞中走去……
次晨,赵敏叫醒犹在酣睡的无忌,嚷着要探岛。无忌笑应允,领她观火山喷烟,寻珍禽异兽,试下海捕鱼。赵敏兴致高昂,每每流连。二人在此与世无争,逍遥无限。
倏忽月余,天气渐寒。这日无忌照例唤赵敏出游,她却赖床懒道:“岛上景致早看腻了,天寒地冻,不如拥衾高卧。“无忌无奈独去,连数日皆然。他纳闷问道:“敏敏,这几日为何情绪低落?“赵敏随口道:“不过天气寒冷,有些不惯。“无忌未深问,自去做饭。夜间无忌饭毕即眠,赵敏腹饥草草吃罢,辗转难眠。见无忌酣睡,她索性整衣出洞,独往渔船处。
无忌夜半不见赵敏,四唤无应,惊奔寻至渔船畔。月光下见赵敏独坐岩上怔怔望船。他悄坐岩侧,良久方被察觉。赵敏慌道:“你怎来了?“无忌叹道:“早觉你心神不宁,究竟有何心事?“赵敏嗫嚅道:“没……“无忌握其手道:“既为夫妻,何事不可直言?“赵敏支吾半晌,终道:“冰火岛虽好,终非久居之地……“
二人沉默片刻,无忌道:“我知你出自名门望族,平日里使唤奴婢惯了,如今跟了我粗茶淡饭,且样样还需亲力亲为,想起来真够难为你的。”赵敏闻此言,忙接道:“无忌哥,这些我都不放在心上,只是我六根未除,尘缘未了,心不能静罢了。”无忌又道:“如此说来,你是又想你父兄了?是啊!骨肉亲情,血浓于水,现今他们正和明军相斗,处处被动,随时便有性命之忧,让人如何不牵挂呢?”赵敏也叹道:“的确如此,战场上刀枪无眼,吉凶难料,所以我心不能静,老是想着他们。对了,除了我你心里有没有牵挂过别人?”无忌闻言,立想起武当太师父张三丰及众位师叔、师伯,还有明教一干兄弟,他们对自己均是情深意重。特别是太师父张三丰,他老人家偌大年纪,现下也不知怎么样了……”他不胜感慨,叹道:“想是想过,但眼下天各一方,想终究也是无用。”赵敏见无忌动了心神,脑海里急闪如电,便扭转话题道:“无忌哥,想当年你在光明顶震慑六大派,后又力挫我手下玄冥二老,何等威风,何等霸气。如今在这荒岛上,一身武功也无甚用处。就连那削铁如泥的屠龙刀,也只有砍柴剖鱼的分了,着实令人可惜!”无忌不知其意,遂道:“我怎的不觉得这一身武功和这屠龙宝刀在我手中浪费?但只觉得居住岛上,与世无争,无忧无虑,岂不赛过那尔虞我诈,打打杀杀的日子?”赵敏见激他不动,眼神一转道:“对了,无忌哥,我忽然想起你太师父张三丰,你可知他老人家今年高寿几何?”她深知无忌对张三丰感情最重,故意将他扯了起来,撩动无忌心情。
无忌经赵敏一问,当即思索起来,良久才道:“我这个不孝徒孙,还真不知他老人家高寿。”赵敏见状,甚是得意,笑道:“据我所知,他老人家应该在一百二十岁开外了。对了,你想他不想?”无忌红着脸道:“太师父他老人家对在下恩重如山,情深似海。我至死也不敢忘,又怎会不想他?”赵敏点点头,又道:“他老人家如此大的年岁了,现下也不知身子如何?若有个三长两短的……”她故意挑逗,后话便不再往下说了。无忌心头一惊,暗道:“是啊,太师父年事已高,还能有几年好活,若真有什么不测,自己却不能在他身边问候,良心何安呀?”他既想到此事,转而便明白赵敏用意,遂道:“敏敏,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儿,是想回中原吧?”赵敏知无忌心动,遂笑道:“若你真不愿离开此岛,我便一直在你身边陪你!”无忌也笑道:“敏敏,好一个欲擒故纵!”赵敏嫣然一笑道:“无忌哥,你就别装了,我知你惦记张真人,我又何尝不惦记我父兄呢!既然咱们都有个牵挂,还不如早回中原,待见得我父兄和张真人安好无恙,我俩便安心了。到那时再回到这冰火岛上,无牵无挂了此一生,如何?”无忌点点头道:“好是好,但我有一事当先亮明。”赵敏接道:“何事?不妨说来听听!”无忌道:“如今也不知明教和大元战事如何,但你我属局外之人,不可再卷入纷争之中,你能做到么?”赵敏应道:“这个自然,但你也不可出手相助明教。”无忌又点点头道:“好!既如此,那从明日起,咱便慢慢准备,一旦时机成熟,便返回中原。”赵敏心下暗喜,靠在无忌肩头,少时又依偎在他怀中。
次日拂晓,赵敏一反常态,早早叫醒无忌,四下狩猎备足淡水,检修船只,忙得不亦乐乎。过得数十日,北风渐起,赵敏大喜,拉着无忌便要上船返航。无忌道:“看你猴急成什么样子,这些小风尚不足以助我俩返航!”赵敏丧气道:“人家归心似箭嘛!那你说还须多少时日?”无忌接道:“这个很难说,需看老天爷如何安排了。”赵敏甚是无奈,不禁长叹一声,怏怏回到洞中。
一日又一日,一晃又过了七八日。这日深夜,无忌尚在梦中,赵敏忽的醒来,似听得什么,忙叫醒无忌。无忌迷迷糊糊道:“这深更半夜的,你又折腾什么?”赵敏接道:“无忌哥,你听……”无忌霍地坐起,但听得洞外风声大作,遂道:“老天开恩了,天明我们便可登船南还了。”赵敏面露喜色道:“不,我想现在就走。”无忌接道:“北风正急,这黑灯瞎火的,如何行走?你又何须急于一时。”赵敏笑道:“我在这岛上住了这许久,岛上一草一木,一坑一洼我皆熟记于胸,你还怕迷路摔跤不成?”她说着便把无忌从床上扯起,穿衣整被忙活起来,无忌一脸苦笑,只得由她。
二人简单收拾好行装,出得洞外。但听得北风呼啸,凛冽刺骨,无忌拉着赵敏摸索着上了船。待收起铁锚,扯起帆篷,那船儿便似离弦之箭疾驰而去。无忌凝望着冰火岛由大到小,由近到远,终至消失不见,心中思绪万千。赵敏见状,笑道:“怎的不舍得?”无忌点点头道:“此一别冰火岛,不知还有无可能再回来?”赵敏笑道:“别说丧气的话,等咱们办完事,马上就回来。”她说完伸手冲着冰火岛方向不停摇晃,嘴里还不住叫道:“我们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