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台是万象学宫东南角一座白石垒砌的方形高台,三面环水,一面有九级石阶。
辰时未到,台下已围了上百人。
有内门弟子,有外门弟子,还有不少杂役远远站着瞧热闹。周明一身锦蓝劲装,抱臂立在台中央,身侧站着四五个跟班,谈笑风生。孙武凑在耳边说了句什么,周明哈哈大笑,引来一片附和。
“苏砚那小子不会吓得不敢来了吧?”
“一个杂役,也配跟周师兄上论道台?”
“听说他身上有道蚀,等会验邪符一亮,怕是要当场现形。”
议论声嗡嗡作响。
柳青青攥着衣角,站在人群最外侧,身边只有刘师兄和林师姐。林师姐低声道:“青青,要不等会儿若真出事,咱们赶紧走,别掺和。”
刘师兄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好看。
辰时一刻,苏砚来了。
他穿着杂役的灰布短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脚步很稳。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光各异——有鄙夷,有好奇,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奋。
“还真敢来。”周明嗤笑一声,放下手臂。
苏砚走到台中央,与他相距三丈。
陈管事坐在台下主判席,身边还坐着两位戒律堂的执事,一位姓赵,一位姓钱。赵执事面无表情,钱执事则端着茶碗,慢悠悠呷了一口。
“时辰到。”陈管事起身,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场中嘈杂,“论道台规矩,同门切磋,点到为止。今日之事,起于谣言纷扰,苏砚自请登台,以证清白。周明,你可有话说?”
周明拱手,朗声道:“弟子周明,身为学宫弟子,有护卫学宫清誉之责。苏砚身染道蚀之说,并非空穴来风。为学宫安危,为同门安危,周明恳请执事准许,以验邪符验明正身!”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钱执事放下茶碗,看向苏砚:“苏砚,你可愿受验?”
“愿。”苏砚只说一个字。
“好。”钱执事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正是监天司所制的验邪符。他将符递给身旁一名戒律堂弟子,“去,贴于苏砚胸前。”
那弟子接过符,走上台,看了苏砚一眼,眼神复杂。苏砚解开衣襟,露出瘦削的胸膛。弟子将符纸贴上,退开三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道黄符上。
一息,两息,三息。
符纸毫无变化。
周明脸色微变。
“看来是误会了。”钱执事笑了笑,“苏砚并未沾染道蚀。周明,你可还有话说?”
“等等!”周明咬牙道,“钱执事,验邪符虽无反应,但道蚀诡谲,或许有秘法可遮掩!弟子提议,让苏砚以道心立誓,方可……”
“不必了。”苏砚忽然开口。
他从怀中取出赤阳石心,托在掌心。石头在晨光下泛着温润赤光,内里仿佛有流火游走,美得惊心。
“此物名赤阳石心,生于地火深处,聚天地至阳之气而成。”苏砚声音清晰,传遍全场,“道蚀属阴邪,若我身染道蚀,此石必生感应,反噬其身。诸位可看——”
他将石心缓缓靠近胸前黄符。
一寸,两寸。
石心赤光流转,非但没有排斥黄符,反而隐隐与之呼应。黄符上的朱砂纹路,竟也泛起微光。
“这……”钱执事眯起眼。
“赤阳石心与验邪符同属至阳,若苏砚身染阴邪,二者靠近必生排斥。”陈管事缓缓道,“如今非但无斥,反有相融之象,足证苏砚体内无半分道蚀阴气。”
场中一片寂静。
周明脸色铁青,咬牙道:“一块破石头,谁知是真是假……”
“此石乃洗剑池底千年蕴养之物,谢祭酒亲自取来,交由苏砚温养神魂。”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谢子游摇着折扇,慢悠悠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位是藏书楼那位扫地老人老李,另一位则是个陌生中年文士,青衫纶巾,面容清癯。
“谢师兄!”有弟子惊呼。
谢子游走到台下,朝陈管事和两位执事拱手,然后转身看向台上,朗声道:“赤阳石心乃洗剑池至宝,此事学宫有录可查。周明,你质疑此石,可是质疑谢祭酒,质疑学宫典籍?”
这话很重。
周明额头见汗,强辩道:“弟子不敢!只是……只是道蚀诡异,万一……”
“没有万一。”那中年文士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验邪符无反应,赤阳石心无异动,足证苏砚清白。周明,你散播谣言,聚众滋事,按学宫律,当罚。”
周明猛地看向那文士,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煞白:“您……您是……”
“这位是监天司驻万象城分舵主事,季无涯季大人。”谢子游笑眯眯道,“季大人恰在学宫做客,听闻此事,特来一观。”
季无涯!
台下顿时哗然。监天司,那可是直属大玄皇朝,监察天下修士的衙门!这位季大人更是名声在外,有“天算子”之称,修为深不可测。
周明腿一软,差点跪下。
季无涯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苏砚身上,上下打量,温和笑道:“小友便是苏砚?果然少年英才。这赤阳石心乃天地奇物,与你倒是相得益彰。”
苏砚心中一凛。
这季无涯看着和气,但那双眼睛太过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他强作镇定,拱手道:“季大人谬赞。”
“非是谬赞。”季无涯笑道,“洗剑池底封印松动,道蚀外泄,你能安然出入,已是不凡。更难得的是,得此石心认主,可见心性质朴,阳气充沛。道蚀阴邪,最喜侵染心性阴郁、神魂孱弱之辈。如你这般,便是有道蚀近身,也难附体。”
这话一出,等于为苏砚彻底洗清了嫌疑。
台下弟子面面相觑,看向苏砚的眼神都变了。周明那几个跟班,更是悄悄往后缩。
“不过……”季无涯话锋一转,看向周明,笑容淡了些,“散播谣言,扰乱学宫,此事也不能轻纵。陈管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陈管事拱手道:“按学宫律,诬告同门,聚众滋事,当罚思过崖面壁三月,扣一年修炼资源。”
周明脸色惨白。
思过崖那地方,阴寒刺骨,面壁三月,修为不倒退就不错了。还要扣一年资源……
“不!我不服!”周明忽然抬头,眼睛赤红,指着苏砚,“他一个杂役,凭什么!我不服!我要跟他上论道台,堂堂正正打一场!若我赢了,此事作罢!若我输了,我认罚!”
这话近乎耍赖了。
台下嘘声四起。连周明那些跟班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但周明豁出去了。他知道,今日若就这样认了,以后在学宫再也抬不起头。唯有在台上堂堂正正打败苏砚,才能挽回一点颜面。
“苏砚,你可敢应战?”周明死死盯着苏砚。
苏砚沉默。
“苏砚,”陈管事开口,“论道台切磋,需双方自愿。你若不愿,无人可强求。”
所有人都看着苏砚。
柳青青急得想喊,被刘师兄拉住。谢子游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季无涯则若有所思。
苏砚抬起眼,看向周明。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将赤阳石心收回怀中,解开外衫,露出里面更单薄的粗布短打。他走到台中央,与周明相对而立。
“请。”
周明眼中闪过一丝狞笑。
“找死!”
他一步踏出,身影如箭,右手五指成爪,直抓苏砚咽喉!指风锐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裂金手!
台下惊呼。周明一出手就是杀招,这哪是切磋?
苏砚不退反进,侧身让过爪风,左手如蛇探出,直扣周明手腕。这一下又快又刁,正是他从方同尘手稿里看来的擒拿手法——名为“缠丝劲”,讲究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周明手腕一翻,变抓为拍。苏砚却已借力旋身,右脚如鞭扫出,直踢周明膝弯。
砰!
周明硬抗一腿,膝弯微曲,却趁势欺近,左掌如刀劈向苏砚脖颈。这一下要是劈实,颈骨必断。
苏砚低头避过,右肘后撞,正中周明肋下。周明闷哼一声,退后半步,眼中惊怒更甚。
“你这是什么功夫?”
苏砚不答,身形如风,绕着周明游走。他修为远不如周明,但身法灵动,招式刁钻,专攻关节、穴位等薄弱处。周明空有一身筑基中期的真气,却总打不实,憋屈得想吐血。
“鼠辈!就知道躲!”周明怒吼,周身真气爆发,衣衫鼓荡。他双手齐出,化作漫天爪影,笼罩苏砚周身。
裂金手·千影裂!
这是周家绝学,真气凝成爪影,虚实难辨,一旦中招,非死即残。
台下惊呼连连。柳青青捂住了嘴。
苏砚却忽然站定,深吸一口气,右手探入怀中,握住赤阳石心。
一股暖流顺臂而上。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似有赤光一闪。
然后,他出拳。
很简单的一拳,直直打向漫天爪影中心。
拳出,爪影碎。
周明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边,哇地吐出一口血。
全场死寂。
苏砚收拳,胸膛微微起伏。怀中的赤阳石心滚烫,但那股力量正在缓缓退去。
他走到周明面前,低头看他。
“你输了。”
周明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咳出一口血。他抬头,死死瞪着苏砚,眼中全是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恐惧。
“不……不可能……你明明……”
“我明明是杂役,明明修为低微,明明该被你踩在脚下。”苏砚替他说完,语气平静,“但现在,输的是你。”
他转身,看向台下众人。
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对视。
苏砚朝陈管事、钱执事、赵执事,还有季无涯,一一拱手。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还有人质疑,可随时上论道台,苏砚奉陪。”
说完,他走下石阶,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藏书楼方向走去。
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柳青青想追上去,被谢子游拦住。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谢子游摇着扇子,看向苏砚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有点意思。”
季无涯也望着苏砚的背影,嘴角微扬,轻声自语。
“赤阳石心……洗剑池……有趣,当真有趣。”
他转身,对陈管事笑道:“陈某,学宫有此子,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啊。”
陈管事拱手:“季大人说笑了。”
季无涯笑笑,不再多言,负手离去。
一场风波,就此落定。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