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徐怡颖的脚步在教学楼拐角处停了下来。她没再往前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打湿了她的左肩。她低头看了看,米色高领毛衣已经洇出一块深色痕迹,像地图上无法辨认的边界。
她没动,也没去擦。
只是缓缓回过头,视线穿过林荫道尽头那排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梧桐树,重新落在礼堂侧门的方向。
那把折叠伞还在。
刘海和赵晓喻的身影缩在廊角,伞面歪斜地压向一边,几乎全遮在赵晓喻头上。刘海右肩湿透,工装裤颜色深了一大块,可他举伞的手没抖,也没往自己这边拉一下。风从侧面灌进来,他侧身挡了一下,左手还压着那叠设计稿的边角。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赵晓喻的头发蹭到了刘海的肩膀。
徐怡颖盯着那一瞬间——赵晓喻把脑袋轻轻靠了过去,很轻的一下,像试探,也像终于松了口气。而刘海没躲,甚至悄悄抬手,护住了她没被遮到的发梢。
徐怡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起左手腕上的翡翠算盘珠。一颗、两颗、三颗……指尖来回滑动,像是在计算什么不可量化的数值。这是她思绪乱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就这样。母亲总说:“你这孩子,一紧张就拨算盘,跟真能算出答案似的。”
可这次算不出。
她脑子里突然跳出几天前的画面:她在图书馆门口差点被风吹跑图纸,刘海一把按住纸角,递还给她时说:“你这图要是丢了,下周答辩就得重画。”她当时冷笑一句:“建议你先重修《沟通艺术》。”语气刻薄,带着惯常的挑衅。
现在回想,他说话时眼神是认真的,一点没笑。
不是调侃,也不是搭讪。
就是纯粹地提醒。
就像现在,他护着赵晓喻的设计稿,动作利索,神情专注,像在处理一台精密仪器的零件。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表演的痕迹。
徐怡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康德三大批判》。书皮已经被雨水打湿一角,她却一直没察觉。她抱着它,像抱着一道墙,一道由逻辑、理性、克制筑成的墙。多少次有人靠近,都被这堵墙挡了回去。有人送花,她说“审美疲劳”;有人约饭,她回“时间冲突”;有人表白,她直接甩出三段论:“前提不成立,推理过程跳跃,结论无效。”
可此刻,墙裂了一道缝。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踢砖吓退混混那天?是他交出七张草稿被贴公告栏那天?还是他在广播里念出那篇讽刺征文,走廊里全是议论声,他却站在窗边低头削铅笔,一脸“关我啥事”的样子?
她分不清。
只知道现在,她站在这棵树后,撑着黑伞,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离开。她甚至没让自己完全藏好——半边侧脸露在伞沿外,目光直直地锁着那对身影,一眨不眨。
她不想看,又舍不得移开。
赵晓喻靠在他肩上时,她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嫉妒。更像是……某种熟悉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而她直到失去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就把它放在心上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睡前翻到的一张草稿复印件,是刘海交上去的第五稿。线条干净,标注清晰,连修改痕迹都规整得像印刷体。她在旁边画了个小齿轮草图,顺手写了一句:“轴孔公差可再缩0.02mm?”今天早上本想还给他,走到机械楼又转身走了。
现在那张纸还在她包里。
她没勇气当面交出去。
怕他说“哟,学姐也开始关心我作业啦”,然后咧嘴一笑,露出那排整齐的白牙;更怕他一本正经地点头说“谢谢指正”,然后转身就忘。
她讨厌这两种反应。
可她更讨厌现在的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站在这里看了快十分钟,像个偷窥狂。
她动了动脚,想走。
可腿像生了根。
雨越下越大,地面的水洼连成一片,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远处几个学生抱着书包狂奔,踩得水花四溅。礼堂门口空荡荡的,没人敢往外走。只有那把五块二买的折叠伞,还稳稳地撑在廊檐下,歪着,却没倒。
她看着刘海用袖子抹了把脸,随手把湿手帕塞进裤兜。动作随意,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爱耍宝的家伙。他低头说了句什么,赵晓喻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刚扬起来又压下去,像是怕惊了这一刻的安静。
徐怡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不是没被人追过。清华教授的女儿,国家奖学金得主,校辩论队队长,追求者排到系办门口都不稀奇。可她全都拒了。理由各不相同,但本质只有一个:她不信那些人真懂她。
可现在她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也从来没真正懂过刘海?
他天天插科打诨,上课迟到,作业拖到最后一天,考试前还在走廊逗新生玩扳手魔术。她以为他就是个混日子的富二代,靠着点小聪明混进重点班。可他画的图比教授讲义还标准,写的征文戳得人脸上火,连陈立国都说“这学生邪门”。
还有那次她钢笔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笔尖的灰才递还。她当时嫌他多事,现在想起来,那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
她右手慢慢松开伞柄,又猛地攥紧。
伞微微前倾,遮住她大半身形。她就站在第二棵梧桐树后,像一根沉默的桩子。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圈小小的水痕。她没去擦脸上的湿气,也没调整姿势,就这么站着,目光始终没从那对身影上移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们分开?等刘海抬头看见她?还是等这场雨停?
她只知道,如果现在有人问她“你喜欢刘海吗”,她答不出来。
但她知道,如果现在那把伞底下换成了她,她一定不会靠上去。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靠了,就再也站不直了。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天空灰蒙蒙的,整个艺术区像是泡在水缸里,颜色都淡了。礼堂门口依旧空着,只有水珠不断砸落地面,密得像炒豆子。
徐怡颖依旧站在原地。
左手抱书,右手撑伞,眼神复杂,停留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