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轮胎换好,刘海站在仓库门口吹了会儿风,袖口那道旧线头还在晃。他没再多看一眼车况,转身就往办公楼走。鞋底踩过水泥地接缝处翘起的石子,发出“咯噔”一声,像是提醒他:该动真格的了。
办公室门一推,他直奔电脑桌,开机后第一件事不是打开昨天那个文档,而是从抽屉里抽出三个硬皮本——过去两年所有售后记录、客户回访简报、维修单据,全是他让人手抄整理的原始稿。纸页边角都磨毛了,翻起来哗啦响。
他把三本摊在桌上,拿红笔开始划重点。“反应慢”“按不动”“闪灯”“不会连手机”……一条条往下圈,越圈越多。最后干脆撕了张白纸,按关键词分类列成清单:
老人组:操作复杂、开关费力、声音太响
孩子组:灯光刺眼、频闪伤眼、半夜不敢起
农村组:电压不稳、防尘差、修不了
年轻人:想联网、要远程、能语音
写完自己瞅了一眼,摇头:“咱们这灯,是给人用的?还是让人伺候它的?”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技术组的老赵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个铝饭盒:“刘工,我顺路带了俩包子,你早饭吃了没?”
“不吃。”刘海头也不抬,“叫上李工、小陈,十分钟后会议室,不开玩笑。”
老赵缩回头,嘀咕一句“又来了”,但脚底下走得飞快。
十分钟后,四个人挤在小会议室。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刘海背着手站前面,一句话不说,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用户不会用”。
底下三人互相看看。
“不是他们笨,”刘海开口,“是我们没搞懂他们在过啥日子。”
接着他把刚才那张痛点清单贴上墙,一条条念过去。说到“河北那位退休老师说想挥手就亮灯”,小陈忍不住笑出声:“那不成神仙了?”
“南方电子展上,日本展台已经出了红外感应灯,美国杂志登了语音控制住宅系统。”刘海从包里掏出几份泛黄的译文资料甩桌上,“人家三年前就在做‘无感交互’了,我们还在纠结镇流器能不能扛住雷击?”
李工推了推眼镜:“可咱是做灯的,不是做电脑的。”
“谁说灯就不能是电脑?”刘海走到黑板前,刷刷画了个房子轮廓,“照明只是入口。真正的战场在这儿——家。”
他在房子里画了三条线:一条从玄关通向卧室,标着“起夜模式”;一条绕厨房一圈,写着“做饭免打扰”;第三条横穿客厅,注明“孩子学习时段自动调光”。
“未来的灯,得知道主人几点下班、谁爱看书、谁怕冷光、谁家电压三天两头跳。”他顿了顿,“它得像个懂事的家人,而不是个死板的机器。”
没人说话了。
下午两点,刘海带着人上了街。他们没发问卷,也没找专家座谈,而是租了套青江机械厂的老家属楼单元房——两室一厅,典型三代同堂格局。墙上还贴着八十年代的年画,阳台上晾着小孩尿布。
他们把现有产品全搬进去,在客厅装了六个摄像头(只录动作不录音),请来六户家庭轮流试住一天。有年轻夫妻带娃的,有独居老人的,还有刚退休的工程师夫妇。
头一拨是一对三十出头的小夫妻。男的熟练地扫码连Wi-Fi,女的抱着孩子研究APP功能。刘海蹲在门口观察,发现他们折腾十分钟才把灯调成暖光,期间孩子哭闹不止。
第二拨是位六十多岁的老教师。他进屋后直接摸墙找开关,摸不到就站着不动,嘴里嘟囔:“这灯咋不亮?莫不是坏了?”
最扎心的是第三天夜里,刘海和老赵偷偷溜回楼道,趴在窗下听动静。一对农村来的亲戚借住,夜里孩子发烧,大人急着开灯喂药,结果点了五六下遥控器灯才亮,还闪了几秒。女人压低声音骂:“买个灯还带卡顿的?”
刘海默默记下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第四天,他又去了市中心电器城。这次不带团队,自己穿件灰夹克混在人群里。他盯上几个正在挑智能灯具的年轻人,看他们怎么选、听他们怎么聊。
“这个能连小米音箱吗?”
“有没有离线模式?我妈不会用手机。”
“听说有些灯会收集数据,真事儿?”
他还特意去看了国外品牌展区。一台德国产的环境感知灯售价两千八,说明书上写着“可根据人体节律自动调节色温”。旁边国产同类产品便宜一半,功能栏却写着“支持蓝牙5.0”“APP远程控制”——没人提“人”字。
晚上九点,他回到办公室,把所有笔记摊开铺满整张会议桌。墙上挂着一块新白板,上面写着两列数据:
左边是“国内节能灯市场增长率”:
1989年:+42%
1990年:+31%
1991年:+23%
1992年:+16%
1993年预估:+9%
右边是“全球AI与物联网专利申请量”:
1989年:2,100项
1990年:3,700项
1991年:6,200项
1992年:11,500项
1993年已公开:超18,000项
曲线一个往下弯,一个往上冲,像把剪刀。
他拿起记号笔,在中间画了个大箭头,写下:“别等别人革我们的命,咱们先革自己的。”
第二天上午,技术组再次集合。有人提出质疑:“跨到AI领域,咱们既没人才也没经验,万一砸锅?”
刘海没反驳,而是放了一段录像——就是那位退休工程师在屋里转悠的画面。老人一边走一边嘀咕:“你们现在搞遥控灯,十年后是不是连拉闸都要APP?我要是停电了,难道还得靠手机充电才能活着?”
视频结束,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
“他说得对。”刘海点头,“所以我们不做必须联网的花架子。要做就做双模运行:本地逻辑独立工作,云端只做升级和备份。农村电压不稳?那就加稳压模块。老人不会用手机?那就用手势+声控+物理按键三合一。”
他在白纸上写下三大方向:
1. 自适应环境感知(光线、温度、人动)
2. 无感交互(挥手即亮、语音免唤醒)
3. 抗干扰强韧系统(适配低压电网、支持断网运行)
“这不是升级。”他把纸贴上墙,“是换赛道。”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老赵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见刘海还坐在桌前,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纸上标题是:“智能人居系统构想”。下面列出几个岗位需求:嵌入式开发、传感器算法、人机交互设计、电力稳定性工程……
老赵没打扰,轻轻带上门。
窗外天色渐暗,厂区广播响起《东方红》的旋律,随后切换为天气预报:“今晚到明天晴转多云,气温十三至二十一摄氏度。”
刘海抬头看了眼挂钟:七点四十三分。他合上笔记本,没关灯,也没锁门,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份空白人事审批表。
钢笔拧开,墨水滴在纸上。他写下第一行字:“关于组建新型智能家居研发小组的申请”。
笔尖停住,又补了一句:
“首期需引进专业技术人员不少于五名,优先考虑有工业自动化及信号处理背景者。”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盖上笔帽,将表格压在“智能人居系统构想”草稿纸下。
台灯照着桌面一角,映出他右手虎口处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扳手磨出来的。此刻那只手静静搁在桌沿,纹丝不动,像等着什么人来接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