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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山野滋味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

    林平知轻手轻脚地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长袖长裤——山里露水重,还有蚊虫。他背上昨晚准备好的背篓,里面装着麻袋、剪刀、手套,还有两瓶水和几个馒头。

    推开房门时,厨房的灯亮着。

    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忙活。小小的厨房里弥漫着水汽和米香。

    “这么早?”奶奶回头看他,手里拿着锅铲,“饭还没好。”

    “不吃了,带了馒头。”林平知说,“我上山,和莲花姐一起。”

    奶奶点点头,没多问,转身从锅里捞出两个煮鸡蛋,用塑料袋装好塞进他背篓里:“带着,路上吃。小心点,别往深山里走。”

    “知道了。”

    走出家门,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村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天边泛着鱼肚白,星星还没完全隐去。

    林平知沿着石板路往后山走。路边是稻田,禾苗在晨雾中泛着青绿的光。远处传来溪水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很轻。

    到山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许莲花已经到了。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深蓝色长裤,裤腿扎在袜子里。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背篓比林平知的大一圈,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平知。”她看到他,招招手,脸上带着笑。

    晨光里,她的脸看起来很干净。二十二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但因为常年劳作,皮肤有些黑,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水。

    “莲花姐,等很久了?”林平知走过去。

    “没,我也刚到。”许莲花说着,从背篓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给你带了点咸菜,夹馒头吃。”

    林平知接过:“谢谢姐。”

    “客气啥。”许莲花摆摆手,打量他,“你这身板,背得动不?要不我多背点。”

    “背得动。”林平知说,“走吧,趁凉快。”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

    路是村民踩出来的土路,两旁长满杂草。露水很重,没走几步裤腿就湿了。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脚步声。

    “平知,”走在前面的许莲花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真要卖这些山货啊?”

    “嗯。”

    “能……能卖出去吗?”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不确定,“咱这儿的杨梅,家家都有。菌子什么的,也就自己吃吃。”

    “城里人稀罕这个。”林平知说,“我昨天在网上发了,已经有人问了。”

    “网、网上?”许莲花显然不太懂,“就是电脑上那个?”

    “对。”

    许莲花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对这个邻居弟弟有种莫名的信任。去年奶奶生病,他一个人跑镇里、跑县里,把住院手续、医保报销弄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走了约莫半小时,到了杨梅林。

    这是片老林子,树都不高,但枝桠茂盛。这个季节,满树都是红得发紫的杨梅,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空气里弥漫着果香,甜中带酸。

    “就这儿了。”许莲花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两个小凳子,“你坐那儿摘矮的,高的我来。”

    “不用,我爬树。”林平知说着,把背篓放在树下,三两下就爬上了一棵老树。

    许莲花在下面仰头看,有些担心:“你小心点!摔了可咋整!”

    “没事。”林平知骑在树杈上,开始摘。

    他动作很快,专挑那些熟透的、颜色深紫的。杨梅很娇嫩,不能用力捏,要用剪刀小心地连蒂剪下,轻轻放进篮子里。

    许莲花也不再说话,埋头摘低处的果子。

    山林里只剩下剪刀的咔嚓声,和果子落进篮子的轻响。

    太阳渐渐升高,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温度上来了,林子里开始闷热。

    林平知已经摘满了两篮子。他下了树,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歇会儿吧。”许莲花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

    两人坐在树荫下,就着咸菜啃馒头。馒头是奶奶昨晚蒸的,老面发的,很有嚼劲。咸菜是许莲花自己腌的萝卜干,又脆又香。

    “平知,”许莲花忽然说,“你……是不是缺钱啊?”

    林平知喝水的动作顿了顿。

    “要是缺钱,姐这儿还有点。”许莲花声音很轻,像是怕伤他自尊,“不多,就一千来块,是去年卖菜攒的。你先拿去用,不急还。”

    林平知转过头看她。

    晨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的眼神很真诚,没有怜悯,只是一种朴实的关心。

    “姐,”林平知说,“我不缺钱。我只是想……做点事。”

    “做点事?”

    “嗯。”林平知看着满山的杨梅树,“这些果子,在咱们这儿烂在地里都没人要。可到了城里,能卖二十五一斤。”

    许莲花瞪大了眼睛:“多、多少?”

    “二十五。一斤。”

    “……我的天。”许莲花喃喃道,“那这一棵树,不得好几百?”

    “不止。”林平知说,“所以姐,我不是缺钱,我是想挣钱。挣了钱,给奶奶买洗衣机,买热水器。她年纪大了,冬天洗衣服手都裂。”

    许莲花沉默了。她想起去年冬天,看到奶奶在井边洗衣服,那双生满冻疮的手。

    “还有,”林平知继续说,“姐你也该过点好日子。不能总这么苦着。”

    许莲花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篮子。

    “我……我有啥苦的。”她声音有些哑,“有地种,有饭吃,不苦。”

    林平知没再说话,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起身:“继续吧,趁太阳还没完全上来。”

    上午十点,两个背篓都装满了。

    杨梅、野菌、笋干,还有一些金银花和野菊花。许莲花还从自家地里摘了些新鲜蔬菜,黄瓜、西红柿、豆角,都水灵灵的。

    “这些能卖吗?”她问。

    “能。”林平知说,“城里人就喜欢这种刚从地里摘的。”

    两人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下山。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背上的重量压得肩膀生疼。林平知走在前面,尽量走得稳,不让背篓里的果子颠坏。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奶奶做好了午饭,简单的青菜炒肉,还有一盆丝瓜汤。看到两人背回来这么多东西,奶奶吓了一跳。

    “咋摘这么多?吃得完吗?”

    “卖。”林平知简单解释了一句,就进了屋。

    他打开电脑,登录淘宝。后台显示,已经有十几条咨询留言,还有三个订单。

    一个要五斤杨梅,一个要三斤菌子,还有一个要“每样都来点尝尝”。

    林平知一一回复,确认地址,算运费。

    2009年的快递还不像后来那么发达,同城件可以选择当天达,但贵,一单要十五块。普通的快递,省内次日达,也要八到十块。

    他选择了次日达,把运费算进总价里。

    三个订单,加起来八百多块钱。

    “姐,”林平知喊许莲花,“来帮我打包。”

    两人在堂屋里支了张桌子。林平知从镇上买回来的泡沫箱、冰袋、塑料袋铺了一地。

    “要这么讲究?”许莲花看着那些包装材料,有些心疼,“这得花多少钱啊?”

    “必须的。”林平知说,“果子娇贵,不包装好,送到就烂了。烂了,人家下次就不买了。”

    他示范着:先把泡沫箱垫上冰袋,铺一层塑料袋,然后放一层杨梅,盖一张厨房纸,再放一层,如此反复。最后封箱,用胶带缠紧。

    “这样能保鲜两天。”林平知说,“同城的明天就能到,没问题。”

    许莲花学得很快,手也巧。她打包的箱子,比林平知的还规整。

    两人忙活了一下午,把三个订单打包好。林平知骑着奶奶的旧自行车,把箱子送到镇上的快递点。填单、付钱,一共花了三十多块运费。

    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许莲花还在堂屋里,正在整理剩下的山货。她把杨梅按大小、成色分拣,菌子按品种分开,蔬菜捆成小把。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奶奶在做晚饭。

    “平知,”许莲花看到他回来,眼睛亮亮的,“刚才又有人下单了!说要十斤杨梅,送人的!”

    “嗯。”林平知并不意外,“明天还得上山。”

    “我去就行!”许莲花立刻说,“你今天累了一天,明天在家歇着,处理订单。我多叫两个人,摘得快。”

    林平知想了想,点头:“行。工钱一天八十,你看着找两个靠谱的。”

    “八十?”许莲花吓了一跳,“不用那么多!一天五十就够了,村里人都抢着干。”

    “就八十。”林平知说,“要摘得好,不能糊弄。你跟他们说,做得好,长期要人。”

    许莲花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真的不一样了。

    晚饭很简单,但奶奶特意炒了鸡蛋,还蒸了腊肉。许莲花本来要走,被奶奶硬拉着留下了。

    三人围着小方桌吃饭。奶奶不停地给林平知夹菜,又给许莲花夹。

    “莲花,多吃点,看你瘦的。”

    “奶奶,我自己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温暖。

    吃完饭,许莲花抢着洗碗,林平知被奶奶赶去洗澡。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许莲花已经走了,碗筷收拾得整整齐齐。

    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路瑶。

    林平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林平知!”路瑶的声音有些急,“你今天一天去哪儿了?短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在山上,没信号。”林平知实话实说。

    “山上?你去山上干嘛?”

    “摘杨梅。”

    “……摘杨梅?”路瑶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你……你还真回老家了啊?摘杨梅干嘛?吃吗?”

    “卖。”林平知走到院子里。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刚洗过的头发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卖……杨梅?”路瑶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你、你怎么想起卖这个了?”

    “挣钱。”林平知说。

    “……哦。”路瑶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几天吧。”

    “回来记得找我,我……我想你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若是前世,林平知此刻心里应该软成一片。

    可现在,他只是平静地说:“好。先挂了,还有点事。”

    “等等!”路瑶急忙叫住他,“那个……平知,我爸妈说,想见见你。等你回来,来我家吃个饭吧?”

    林平知握着手机,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2009年的夏夜,星空还很清晰,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再说吧。”他说,“最近比较忙。”

    “……哦。”路瑶显然有些失望,“那你忙吧。记得想我。”

    挂了电话,林平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奶奶收拾灶台的声音,碗筷碰撞,叮叮当当的。

    远处传来狗吠,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隐约是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这个夜晚,和前世无数个夜晚一样,平凡,安静。

    可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淘宝后台又多了两个订单,都是同城的。留言说:“朋友推荐,说你家杨梅特别甜,试试。”

    林平知处理完订单,打开股票软件。

    腾讯的股价,今天收盘68.8港元,涨了0.3。

    他算了算手里的钱。今天去掉成本,净赚六百多。加上之前的,差不多一千五了。

    还很少。

    但这是个开始。

    他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开始记账。收入、支出、成本、利润,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黄澄澄的,挂在老槐树的枝头。

    林平知关上电脑,躺到床上。

    凉席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他闭上眼睛,能听到奶奶在隔壁房间的咳嗽声,很轻,压抑着。

    前世,奶奶就是今年冬天开始咳嗽的。一开始以为是小感冒,没在意。等到开春严重了去医院,已经是肺癌晚期。

    那时候他刚上大学,没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奶奶一天天瘦下去。

    这一次,不会了。

    他要在冬天到来之前,赚到足够的钱,带奶奶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做最全面的检查。

    还有许莲花,不能让她再这么苦下去。

    路瑶……

    想到这个名字,林平知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他知道她后来会后悔,知道她终身未嫁,知道她在某个深夜给他发过一条很长的短信,说“平知,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放开了你的手”。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这一世,他还会走向她吗?

    林平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方清辉。

    先赚钱吧。

    他想。

    有了钱,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人。

    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

    夜深了。

    村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盏。狗不叫了,连蝉鸣都渐渐歇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在夏夜里,很轻,很稳。

    明天,还要早起。

    山里的杨梅,还等着人去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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