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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看破了红尘,遁入空门,却发现,空门也在红尘中

    翌日清晨,姜宅内院,一片宁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偶尔啁啾。

    姜渡生起得颇早,简单用了些早膳,便开始处理因前些日子奔波而积攒下的每日一卦。

    她让王大壮在宅子门口支了张简单的方桌,摆上签筒、笔墨,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下。

    王大壮拿着记录求卦者信息的名单,寻着上面留着的地址,挨个去通知那些排队等候多日的人。

    不多时,第一位求卦者便急匆匆赶到了。

    来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一身素服,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乌青,一看便是几日未曾安眠。

    他走到桌前,未语先躬了躬身,声音沙哑:

    “姜大师,请您千万帮帮忙。家父病逝,按规矩停灵三日,本该出殡下葬。可棺材抬到半山腰,无论如何也抬不动了。”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道:“请了好几位师父去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符也贴了,香也烧了,就是不动。”

    “现在已经过了好几日,棺材还停在半山腰,用油布勉强遮着,入土为安不了,实在没法子了,您、您方便现在就过去看看吗?酬劳都好说!”

    姜渡生正垂眸整理着桌上的签文,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问了句:

    “逝者生辰八字,原定下葬方位。”

    男子连忙报了父亲生辰与原先选定的墓穴方位。

    姜渡生指尖在桌上虚划几下,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那男子,目光清透:

    “你们选的下葬之地,你父亲不喜欢。”

    男子一愣:“不、不喜欢?这、这墓地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说是福泽后人…”

    姜渡生打断他,语气笃定:“风水是风水,心意是心意。吉穴未必合逝者眼缘心缘。”

    “棺木停在何处再也抬不动,那处便是他最后的心愿所系。不必再强行抬去原处,就在停棺之地,择吉时下葬即可。”

    男子又是一愣,没想到竟是这般简单的解法,与他之前想象的捉鬼驱邪大相径庭:

    “就…就这么简单?不用做法事?不用…挪地方?” 他还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般简单。” 姜渡生收回目光,不再多言,示意他可以离开,“下一个。”

    男子将信将疑,但见姜渡生神态自若,语气笃定,又想起她近来在长陵城日益响亮的名声,自己确实已无其他办法。

    他只得深深一揖,付了卦金,匆匆离去,想来是心急火燎地赶回山上,准备按姜渡生说的去尝试了。

    姜渡生并不在意对方是否全然相信。

    缘法已指,路在脚下。

    信或不信,皆是个人的造化与选择。

    出乎意料的是,下一个走上前来的,并非寻常百姓,而是一位身着僧衣、手持念珠的年轻和尚。

    这和尚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眼神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他走到桌前,并未如常人般行礼求助,而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戒空,冒昧打扰。听闻施主曾在南禅寺修行,佛缘深厚,慧心独具,于世事人心,常有超凡见解。”

    他的目光与姜渡生平静的视线对上,继续道:“贫僧近日有一惑,百思不得其解,辗转反侧,已扰了禅定清修,特来恳请施主,慈悲指点迷津。”

    姜渡生认真打量了他一眼。

    这和尚周身气息纯净,确有修行之象,但眉宇间那缕郁气,却如明珠蒙尘,阻了灵台清明,甚至隐隐动摇其修行根本。

    她伸手示意:“请坐。有何疑惑,但说无妨。”

    戒空和尚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念珠,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与自我怀疑:

    “贫僧于寺中修行已逾十载。自问持戒精严,勤修佛法,日诵经卷,夜参禅机。”

    “一直深信,红尘苦海,唯入空门,方得解脱。” 他顿了顿,眉间郁色更浓,“可近日,寺中为修缮大殿,广募善款。”

    “眼见信众倾其所有,只为捐个功德名头;又见师兄弟中,有人为争夺知客,暗中较劲,甚至排挤同修…”

    “更有甚者,借讲经说法之名,攀附权贵,将清净道场,变作名利之场…”

    戒空抬起头,看向姜渡生,眼中满是迷茫:“施主,贫僧不解。我辈舍家弃俗,遁入空门,所求不过是远离红尘纷扰,证悟菩提。”

    “可为何…这空门之内,亦有算计、争夺、虚妄?难道这世间,竟无一片真正清净的修行之地?贫僧心生退转之念,恐道心已损,恳请施主点拨。”

    戒空和尚说完,深深低下头,手中念珠捻动得飞快,显见内心挣扎。

    姜渡生静静听完,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戒空,“戒空师父,你错了。”

    戒空猛地抬头,疑惑不已。

    “你错在,将空门与红尘截然对立。” 姜渡生语气平和,却字字如磬,“你舍家弃俗,是为远离俗世羁绊,寻求内心清净,这本无错。”

    “但你视寺庙为空,视寺外世界为尘,这便是着相。”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须知,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

    “真正的空门,不在山林,不在庙宇,而在你方寸灵台之间。”

    “你眼中所见寺中纷争,是人性,是因果,是众生相,它们本就存在于这婆娑世界,不会因你身处寺庙便消失。”

    “烦恼即菩提,淤泥生莲花。”

    “你修行,不是要找一个没有这些的地方,而是要修一颗能面对这些、却不被其染着的心。”

    戒空和尚怔住,手中念珠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你以为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便能得大自在。”

    “殊不知,真正的清净,非在身外,而在心头。若心为形役,身在佛前,亦如樊笼。”

    戒空和尚闻言,如遭雷击,呆坐原地,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时而恍然,时而羞愧,时而明悟。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郁结之气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清明。

    他站起身,整了整僧袍,双手合十,朝着姜渡生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听施主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是贫僧着相了,竟将修行与外境挂钩,心生妄念,惭愧惭愧。施主点拨之恩,戒空铭记于心。”

    这一拜,真心实意。

    姜渡生安然受了他一礼,只道:“师父能自悟便好。修行路长,守住本心即是。”

    戒空和尚再拜,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时,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眉宇间那缕郁气已荡然无存。

    姜渡生目送他远去,开口道:“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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