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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作战手册

    年假的最后几天,街头巷尾依旧残留着节庆的慵懒与喧嚣,孩童追逐的嬉闹声、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走亲访友的寒暄声交织成一片。

    然而,这片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了蔡景琛的世界之外。从市场回来后,一连两天,他都有些魂不守舍。脸上的淤青用了些药膏,颜色淡了些,但仔细看仍能察觉。他尽量表现得如常,吃饭,应答,帮忙做事,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到那张狰狞的疤脸,飘到张勇老家那扇褪色的红门,飘到市场角落那冰冷的墙砖。

    下午,两点。太阳难得慷慨,驱散了连日的湿寒,暖融融地铺在乒乓球台斑驳的水泥台面上。四人按照前一天的约定在此碰头。

    李阳光带了满满一袋原味瓜子,刘尧特拎着几罐冰镇可乐,梁亿辰懒洋洋地背靠着球台边缘,微微仰头,闭着眼,让阳光均匀地洒在脸上,像只敛起锋芒晒太阳的猫。只有蔡景琛,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颗饱满的瓜子,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半晌也没剥开。

    李阳光“咔嚓咔嚓”嗑得正欢,偶然一抬眼,瞥见蔡景琛那副放空的样子,动作顿了顿。他咽下嘴里的瓜子仁,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刘尧特,朝蔡景琛的方向努了努嘴。

    刘尧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梁亿辰虽然闭着眼,但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不同,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阿琛,”李阳光干脆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你这两天……怎么回事?”

    蔡景琛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唤回,眼珠动了动,焦距慢慢凝聚,看向李阳光:“什么?”

    “我说你!”李阳光凑近了些,圆亮的眼睛里映出蔡景琛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从昨天碰头就心不在焉,今天更严重了。瓜子都快被你捏碎了。到底怎么了?”

    梁亿辰也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落在蔡景琛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穿透表象的沉静力量。刘尧特虽然没说话,但也停下了手中转动可乐罐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

    蔡景琛的指尖微微一颤,那颗被他捏了许久的瓜子无声地掉落在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尘埃和阳光混合的味道。他看向眼前三个并肩而立的伙伴,目光从李阳光写满担忧的脸,移到刘尧特沉静的眸,最后定格在梁亿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上。

    有些事,瞒不住,也不该瞒。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取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有事,要跟你们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

    蔡景琛深吸一口气,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把初五那天看见赵虎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了初六在市场被赵虎堵住的事。最后说了赵虎那个躲闪的眼神。

    他说得很慢,也很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微微收紧的下颌,叙述到关键处不自觉停顿的呼吸,以及眼底深处那簇无法完全熄灭的、冰冷的火焰,都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最后一个字落下,乒乓球台周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不远处树枝上麻雀的啁啾。

    李阳光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什么,但看着蔡景琛平静下掩藏着巨大压力的侧脸,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拳头悄悄攥紧。

    刘尧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神变得锐利,像在飞速消化和计算着这些信息背后的凶险。

    梁亿辰依旧靠着球台,但身体已悄然绷直,那副懒散的样子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静。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蔡景琛,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进他翻腾的内心。

    李阳光先开口。

    “你确定张勇是他杀的?”

    蔡景琛摇摇头。

    “不确定。但他的反应不对劲。”

    刘尧特想了想,问。

    “他当时说了什么?”

    蔡景琛回忆了一下。

    “他说张勇是自己想死的。还说我要再查,下一个就是我。”

    李阳光骂了一句。

    梁亿辰依旧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蔡景琛,目光深邃,仿佛在评估,在权衡,也在确认着什么。那目光让蔡景琛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阿琛,”梁亿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说了这么多,想了这么多。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蔡景琛迎上他的目光,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苍白,紧绷,但眼底深处,有一点星火未灭。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坦白道:“我想查清楚。张勇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但是……”他抿了抿唇,泄露出一丝迷茫与无力,“我不知道从哪儿下手。赵虎背后是赵老彪,我们……”

    梁亿辰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打断了他的迟疑。“那就查。”他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决定下午去哪里打球。

    另外三人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梁亿辰从球台上下来,站直了身子,说道。

    “张勇是因为给我们作证才死的。不管他是自杀还是他杀,这根刺,是因为我们扎进去的。现在人死了,这根刺就得由我们拔出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宣告。是“我们”,不是“你”。

    李阳光挠了挠头,担忧并未完全消退:“道理我懂,可怎么查?赵虎是赵老彪的心腹,动他,就是捅马蜂窝。上次咱们是侥幸……”

    一直沉默的蔡景琛,眼底那点星火猛地亮了一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如果……赵老彪并不知道赵虎干了什么呢?”

    三个人都看着他。

    蔡景琛慢慢说。

    “那天在市场,赵虎的反应很奇怪。他好像很怕我知道什么。如果赵老彪知道是他杀的,他怕什么?”蔡景琛回忆起那个瞬间,语气更冷,“他当时的眼神……是心虚,是灭口的狠劲,独独没有有恃无恐。”

    刘尧特的眼睛眯起来,像黑暗中伺机而动的猎豹:“你是说,赵虎是背着赵老彪干的?”

    “对。”蔡景琛点头,思路越发清晰,“张勇作证,直接得罪了赵老彪。赵虎作为手下,赵老彪派他去,可能只是威胁,但应该不至于为了一个马三,就让赵虎把黄勇干掉——尤其在我们已经‘掀过’那件事之后。所以赵虎才怕,怕我们真的查出什么,捅到赵老彪那里,因为赵老彪有一条规矩就是不准手下的人动他没下令灭掉的人,因为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权力,他身边不允许有不听话的狗。”

    李阳光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睛亮起来:“有道理啊!那……那咱们是不是就有空子可钻了?”

    “关键是要证据。”刘尧特一针见血,“证明赵虎那天下午去过张勇住处,证明他们有过冲突,证明张勇的死不是自杀。光靠推测和眼神,动不了他分毫。”

    李阳光急道:“那咱们得先搞清楚,张勇和赵虎到底啥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赵虎怎么就非得要他死?张勇能知道赵虎什么要命的事?”

    蔡景琛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思虑已久的打算:“这个,或许能从他老家那边打听到。张勇的老家地址我知道,在城郊镇上。他在那边还有亲戚。”

    梁亿辰看着他,目光沉静:“你一个人去?”

    不是质疑,只是确认。

    蔡景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看着梁亿辰,再看看旁边同样目光灼灼盯着他的李阳光和刘尧特。

    梁亿辰没等他回答,已经替他,也替所有人做出了决定:“一起去。”

    刘尧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李阳光更是用力一拍大腿:“必须的!这种事儿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万一那赵虎贼心不死,派人盯着你呢?咱们四个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蔡景琛看着他们,看着这三张或担忧、或坚定、或沉静的面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过了好几秒,他才扯出一个有些颤抖,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行。”

    那天晚上,蔡景琛家楼顶的天台。

    夜风呼啸,远比阳台更加空旷凛冽。蔡景琛独自坐在冰冷的水泥沿上,望着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下午在朋友们面前强行维持的镇定慢慢褪去,疲惫和更深层的焦虑浮了上来。查,怎么查?从哪里入手?赵虎那句“下一个就是你”的威胁,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头。他并不怕自己如何,他怕的是牵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他妈妈,催他下楼见一个来拜年的远房亲戚。他应了一声,挂断,却依旧坐着没动。

    没过两分钟,手机再次震动。这次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刘尧特。

    蔡景琛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接通:“尧特?”

    电话那头,刘尧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言简意赅,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我问了我舅舅。”

    蔡景琛呼吸一滞:“什么?”

    “关于张勇的案子,还有赵虎。”刘尧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我舅舅在系统里有些关系,我侧面打听了一下。”

    蔡景琛握紧了手机,指尖冰凉:“他……怎么说?”

    刘尧特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在蔡景琛听来无比漫长。“张勇的案子,当初是辖区派出所接警,分局刑侦的人去看过。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尸体悬挂,遗书笔迹初步比对吻合,财物无丢失,初步定性为自杀,没有刑事立案。”

    蔡景琛的心沉了下去。但刘尧特接下来的话,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向了头顶。

    “但是,”刘尧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带着气音,“我舅舅记得一个被忽略的细节。他当时看过过现场照片的记录摘要——张勇脖颈上的勒痕,符合自缢特征。但是,”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转折词,强调其重要性,“他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微量不属于他自己的皮屑组织。”

    “皮屑?!”蔡景琛失声低呼,猛地从天台边缘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嗯。”刘尧特确认,“如果是单纯的上吊自杀,死者在濒死时可能会有抓挠脖颈绳索的本能动作,但很难留下足以检测出的、属于他人的新鲜皮屑。当时的办案人员倾向认为是搬运尸体或初步检查时意外沾染,加上没有其他他杀证据,就没有深入追查这个疑点。”

    “这个……这个能作为翻案的证据吗?”蔡景琛急切地问,声音带着颤抖。

    “单凭这个,几乎不可能。”刘尧特冷静地分析,“时间过去了一段时间,检材可能已失效或污染。而且这只是单一疑点,不足以推翻自杀结论。但是,”他第三次用了这个词,“如果能有其他证据形成链条,指向他杀,并且能与赵虎关联上,那么这个一直被忽略的‘皮屑’,就会成为撬动整个案子的关键支点。”

    指甲里有皮屑。

    那就是挣扎过。

    那就是被人扼住喉咙,或者在与他人近距离搏斗、纠缠时留下的!

    张勇不是自己平静地赴死,他曾经反抗过!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蔡景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愤怒和必须做点什么的决绝。

    “……谢谢你,尧特。”他哑声道,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干涩的一句。

    刘尧特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蔡景琛依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猎猎的夜风中。远处城市的灯火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攥紧了另一只空着的手。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比不上心头那股灼烧般的愤怒与寒意。

    第二天上午,十点。乒乓球台边。

    蔡景琛到的时候,李阳光已经蹲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个小笔记本,眉头紧锁,咬着笔头,正在刷刷写着什么,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和严肃。

    “阳光,干嘛呢?这么用功?”蔡景琛调整好情绪,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走了过去。

    李阳光闻声抬头,见是他,眼睛一亮,献宝似的把小本子递过来:“阿琛你来得正好!快看!我制定的——‘扳倒疤脸虎’作战计划第一步修订版!”

    蔡景琛怔了怔,接过那个巴掌大、封面画着歪歪扭扭卡通火箭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李阳光略显稚嫩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字迹。只见上面分条列项,写得密密麻麻:

    目标:查明张勇死亡真相,将凶手赵虎绳之以法。

    总原则:隐蔽!安全!证据!

    第一步:查清张勇与赵虎关系网及矛盾根源。

    执行人:蔡、李

    行动:前往张勇老家,走访其亲属、老街坊。

    重点:打听张勇与赵虎过往交集、近期有无异常、张勇是否掌握赵虎把柄。

    备用方案:若老家无收获,尝试从其生前工友、小摊熟客处打听。

    第二步:获取赵虎生物检材(重点:指纹),与张勇指甲内皮屑进行比对(需专业渠道)。

    执行人:刘(负责技术指导与渠道咨询)、梁(负责创造接触机会与获取物品)

    行动A(刘):咨询可靠人士(如舅舅),了解合法合规获取特定人物指纹的可行方法及风险,了解皮屑比对所需条件及可能性。

    行动B(梁):利用家族资源或自身方式,在不打草惊蛇前提下,掌握赵虎近期行踪规律、常去场所,寻找可获取其清晰指纹的物件(如酒杯、烟盒、车门把手等)。

    关键:绝对避免正面冲突与引起怀疑。

    第三步:寻找目击者或旁证。

    执行人:全员(分头暗中打听)

    范围:张勇出租屋周边邻居、商铺;赵虎常出没场所附近;事发时间段可能的路人。

    方法:巧妙询问,不暴露真实意图,侧重“打听失踪朋友”或“寻找目击证人(虚构小事件)”。

    风险:高,易引起赵虎警觉。需极度谨慎,宁可无收获,不可暴露。

    第四步:证据整合与风险评估。

    执行人:全员

    行动:定期汇总信息,评估现有证据力度,判断是否足以报警或采取下一步行动。

    底线:若证据不足或风险过高,则暂停,从长计议,安全第一。

    第五步(若证据充分):选择举报途径与后续应对。

    选项A:匿名举报至更高层级公安机关(需可靠渠道)。

    选项B:通过刘舅舅等间接关系,引起内部重视。

    选项C:备选方案(待议)。

    必须准备好应对赵虎及赵老彪可能反应的预案,包括家人朋友的安全。

    蔡景琛一行行看下去,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这不仅仅是一个粗糙的想法,而是一个有目标、有步骤、有分工、有风险考虑的、像模像样的行动计划!李阳光竟然在短短一夜之间,想到了这么多!

    他抬起头,看向李阳光。李阳光正紧张地看着他,圆眼睛里闪着期待又有些不安的光,像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你……”蔡景琛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

    李阳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昨晚上呗。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事儿。想着想着,就觉得不能干想,得有个章程。我就爬起来开了灯,想到啥就写啥……写得有点乱,也不知道行不行……”

    蔡景琛看着他因为熬夜而有些泛青的眼圈,看着他脸上那副混合着忐忑和“快夸我”的生动表情,心头那股暖流再次汹涌而上,比昨夜更加澎湃。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笔记本合上,递还给李阳光,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无比的郑重:

    “不,阳光,写得很好。非常……非常好。”他顿了顿,看着李阳光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补充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心思这么细,这么……有谋略。”

    李阳光被他夸得脸一红,随即又忍不住得意地扬起下巴,嘴上却谦虚:“哪有……一般一般啦,我就是瞎琢磨,主要还是靠大家……”

    这时,刘尧特和梁亿辰也前后脚到了。刘尧特目光扫过李阳光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蔡景琛动容的神色,了然地点点头,言简意赅地评价:“思路清晰,可行。”梁亿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惊讶和赞赏,嘴角难得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抬手拍了拍李阳光的肩膀:“行啊阳光,深藏不露。”

    李阳光被两人一夸,更是高兴得见牙不见眼,一把抢回笔记本抱在怀里:“哎呀别看了别看了,初步计划,还要完善的!”

    蔡景琛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后那点阴霾和孤立无援的感觉,被这股坚实的暖流彻底冲散。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好,”他沉声道,目光扫过三位战友,“就按阳光这个计划的大方向来。我们分头行动,但每一步必须互通有无,绝对不许擅自冒险。”

    他看向刘尧特:“尧特,你舅舅那边,关于如何安全获取指纹,以及那个皮屑检材的比对可能性,能再帮忙打听详细些吗?不需要他直接插手,只要指点方向和潜在风险。”

    刘尧特沉稳点头:“可以。我今晚再问他。”

    蔡景琛又看向梁亿辰,语气慎重:“亿辰,赵虎的行踪,需要你费心。不止是常去哪里,最好能摸清他有没有固定的、相对私人的活动规律。找机会,拿到他清晰的、不被污染的指纹。这事风险最大,务必小心,宁可慢,不可错。”

    梁亿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话,只干脆利落地点头:“交给我。”

    最后,他看向抱着笔记本、眼巴巴等任务的李阳光,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阳光,你这个本子,就是我们的‘作战手册’。你负责把大家收集到的信息汇总、分析,不断调整完善计划。你心思细,能想到我们忽略的地方。另外,老家那边,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阳光挺起胸膛,像接受军令一样,眼睛亮得惊人。

    四个少年站在午后的阳光下,身影被拉得斜长。阳光温暖,驱散了早春的寒意,也仿佛驱散了笼罩在心头的部分阴霾。他们互相看着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以及无需言明的信任。

    蔡景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次的事,一旦开始,可能就没了回头路。赵虎是亡命徒,赵老彪更不是善茬。我们面对的,可能比上次在聚贤楼……更危险。”

    李阳光咽了口唾沫,但眼神依旧坚定:“阿琛,你别吓唬人。再危险,还能比刀架脖子上更危险?上次咱们不也闯过来了?”

    刘尧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梁亿辰看着蔡景琛,忽然问:“你怕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指核心。不是怕不怕赵虎,不是怕不怕危险,而是怕不怕这条一旦踏上就可能无法回头的路。

    蔡景琛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干净而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在阳光下,竟有些耀眼。

    “不怕。”他轻声说,目光扫过三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

    “为什么?”梁亿辰追问,眼神深邃。

    蔡景琛的笑意加深,那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暖。

    “因为,”他顿了顿,清晰而有力地说,“你们在。”

    下午,城郊小镇。

    蔡景琛和李阳光一前一后下了车。镇子不大,老街陈旧,偶尔有摩托车驶过,扬起淡淡的尘土。按照地址,他们沿着老街往里走。

    走到一扇漆色斑驳、贴着褪色对联的暗红色木门前,两人停住了脚步。门紧闭着,门口的水泥台阶缝隙里钻出枯黄的杂草,几盆早已枯萎的花盆随意搁在墙角,透着一种了无生气的萧索。

    蔡景琛的心微微收紧。他上前,屈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憔悴浮肿、眼睛通红的女人的脸探了出来,警惕而茫然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蔡景琛喉结滚动了一下,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温和:“姐您好,请问这里是张勇家吗?我们……是张勇哥的朋友,从城里来的,听说他家里……想来看看。”

    女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聚起水光。她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大概是看两人年纪不大,面目清朗不像坏人,犹豫了一下,默默地拉开了门,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昏暗、低矮。窗户拉着厚厚的旧窗帘,只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堂屋正中的方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黑边相框。相框里,张勇穿着大概是最好的一件衬衫,对着镜头,有些拘谨地笑着,笑容淳朴,眼神里还带着对未来的些许期盼。香炉里插着几支燃尽的香梗,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灰尘混合的陈旧气息。

    蔡景琛的脚步在踏入堂屋的瞬间,仿佛有千斤重。他一步步走到方桌前,在张勇的遗像前站定。黑白照片里的张勇,笑容凝固,眼神空洞。蔡景琛静静地站着,目光掠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想起了出租屋里那个佝偻着背、眼里布满血丝的男人,想起了他提到妻女时那一闪而过的微光,想起了他最终选择站出来作证时,那混合着恐惧与微弱希望的颤抖。

    他站了很久,久到李阳光都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脚。屋里只剩下女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终于,蔡景琛缓缓转过身,面向一直默默垂泪的女人。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充满同情:“姐,请节哀。张勇哥的事……我们都很难过。我们这次来,除了看看您,也想问问……张勇哥以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叫赵虎的人?或者,小虎?他们……认识吗?”

    女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回想,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认识……咋不认识。小虎,赵虎,跟我们家阿勇,是光屁股一块儿长大的。那孩子……小时候家里穷,没爹,娘又病着,常吃不饱饭。阿勇心善,自己有个馒头,都掰一半给他……后来,赵虎大了些,跟他娘去了外地,再后来听说在城里混……发了点小财?就不怎么回来了,也没什么来往了。”

    她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地望着遗像:“阿勇前两年还提过一回,说在城里碰见过赵虎一次,穿得人五人六的,开着小车,但……感觉不是小时候那个小虎了。阿勇说,他变了,眼神让人看着心里头发毛……”

    蔡景琛和李阳光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两人确有旧交,而且渊源不浅。

    李阳光适时开口,语气更加小心:“姐,那……张勇哥出事前那段时间,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提过在城里遇到什么难处?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女人茫然地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没有……他出事前两三天还打电话回来,说工地快结工钱了,等钱一到手,就买票回来,还说要给女儿买件城里最时兴的羽绒服……声音听着还挺高兴……怎么就……怎么就想不开了呢……”她再也说不下去,捂住脸,失声痛哭。

    压抑的哭声在昏暗的堂屋里回荡,令人心碎。李阳光别过脸,不忍再看。蔡景琛的眼眶也阵阵发酸。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女人的哭声稍微平息一些,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轻轻放在方桌。

    “姐,”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这点钱,您收着。给孩子买件新衣服,买点学习用的。张勇哥不在了,我们是他朋友,能帮一点是一点。”

    女人抬起头,看着那个信封,连连摆手,泪如雨下:“这怎么行……不能要你们的钱……”

    蔡景琛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张勇的遗像,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向外走去。李阳光连忙对女人说了句“姐保重”,也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冰凉的门把上,蔡景琛的脚步却再次停住。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屋里低低的啜泣和那张黑白笑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送进了昏暗的堂屋:

    “姐,您放心。”

    “张勇哥的事……”

    “我们一定会给他,也给您和孩子,一个交代。”

    说完,他拉开门,刺目的天光涌入,他眯了眯眼,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李阳光连忙带上门,小跑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镇口车站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

    走了很久,直到已经能看到巴士站那破烂的站牌,李阳光才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阿琛……你刚才跟张勇老婆说的那个‘交代’……是啥意思?咱们……真能给他翻案?把赵虎送进去?”

    蔡景琛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西边天空的晚霞。霞光映在他眼里,将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层赤金与暗红交织的、近乎悲壮的颜色。

    他望着那片仿佛烧透了的天空,久久地,久久地凝望着。然后,很轻,却带着钢铁般重量的声音,从他唇间溢出,散在带着寒意的晚风里:

    “我不知道。”

    “但有些事,不做,这辈子都过不去。”

    “赵虎必须付出代价。”

    “张勇不能白死。”

    李阳光看着他被霞光勾勒出清晰轮廓的侧脸,看着那紧抿的、透出无比坚毅弧度的嘴唇,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温和爱笑的伙伴,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破茧而出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没再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像是一种无声的誓言。

    当晚,蔡景琛家。

    手机震动,是梁亿辰。蔡景琛几乎是秒接。

    “查到了。”梁亿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核心。

    蔡景琛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速:“什么?”

    “赵虎的行踪。”梁亿辰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他这几天,每天晚上八点以后,基本都会去城东‘好运来’棋牌室。那地方不大,但挺隐蔽,老板是他一个远房亲戚。他通常一个人去,在里面打牌,有时候玩到后半夜才走。很少带手下,大概觉得那里安全。”

    蔡景琛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城东那片模糊的灯火:“一个人?确定?”

    “嗯。我让人盯了三个晚上了,基本规律是这样。偶尔有牌友,但都是临时凑的,不像固定同伙。”

    蔡景琛沉默了。他明白梁亿辰告诉他这个信息意味着什么。棋牌室,私密,赵虎常去,且单独行动……这简直是获取指纹或者其他接触类证据的绝佳机会,但同时也是极度危险的试探。

    “亿辰,”蔡景琛的声音有些发干,“告诉我这个,你想……做什么?”

    电话那头,梁亿辰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那特有的、带着冷静质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狠劲的声音传来:

    “你不想……找个机会,当面再‘问问’他?”

    蔡景琛呼吸一滞。不是不想,是太想。但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上次在市场是偶遇,这次是主动找上门,还是在对方熟悉的地盘。

    仿佛能洞悉他的犹豫,梁亿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然:

    “阿琛,张勇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是我们四个的事。”

    “从我们决定一起查开始,就没有‘你’和‘我’,只有‘我们’。”

    “你想问,我们就一起去问。你想找证据,我们就一起去找。”

    “刀山火海,一起闯。”

    蔡景琛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又酸又胀,滚烫的热流几乎要冲破眼眶。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我知道。”他哑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一直都知道。”

    挂了电话,蔡景琛依旧站在窗边。夜色已深,远处只有零星灯火。他站了很久,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冰冷的夜风透过窗缝,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缓缓转身,走回书桌旁。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群消息。

    李阳光 23:18:@全体成员汇报进度!计划第二步(老家走访)已完成!获得关键信息:张勇与赵虎是发小,赵虎受过张家恩惠,但近年关系疏远,张勇曾言赵虎“变了”。第三步(指纹)刘顾问、梁外勤请抓紧!over!

    后面还跟了加油的表情包。

    蔡景琛看着那条消息,脸上紧绷的线条一点点软化,最终,缓缓地、漾开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也驱散了独自面对深渊的孤寒。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蔡景琛 23:20:收到。辛苦了,阳光。第三步,看你们的。我们随时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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