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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4章 你不适合再住正院

    傍晚时分,正厅灯火次第亮起。

    桌上添了两道新菜,热气袅袅浮上来,映得瓷盏都泛着暖光。

    沈昭宁站在厅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白日里一直撑着,从正厅到廊下,再到这一桌灯火前,肩背绷得发僵,腰侧那道伤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可她始终没让自己露出来。

    心里翻来覆去,竟只剩下一个念头——

    熬过去。

    只要这一顿饭过去,只要回了正院,关上门,就好了。

    那里总还是她熟悉的地方。

    宋嬷嬷看了一眼外头天色,语气仍旧温和:

    “规矩学到最后,总要落到席上才算数。”

    沈昭宁没出声,只垂下眼,抬步走了进去。

    她行到堂中,规规矩矩福身,声音轻而平:

    “见过大人。”

    四个字落下,厅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盖轻轻磕在盏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抬眼看她。

    她却只垂着眼,衣襟收得严整,袖口服帖,连站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像这些日子学下来的规矩,已经一寸一寸箍进了骨头里。

    方承砚看了她片刻,才淡淡道:

    “坐。”

    “是。”

    沈昭宁低声应下,依言走到下首坐下。

    宋嬷嬷在旁温声提醒:

    “主位未动筷,姑娘不可先动。”

    “是。”

    沈昭宁应得很轻。

    她坐得很稳,背脊挺直,双手安安静静放在膝上。腰侧伤处还在泛疼,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在指尖微微收紧时,才泄出一点压得极深的忍意。

    方承砚先动了筷。

    她这才拿起筷子,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这一顿饭安静得厉害。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替他添汤,也不再问一句“今日可忙”。连落筷都轻得很,像生怕惊扰了谁。

    正厅灯火明亮,一桌菜色齐整周全。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冷。

    沈昭宁垂着眼,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妥帖,只盼这一顿饭快些过去。

    一顿饭将尽,宋嬷嬷这才含笑开了口:

    “大人,老奴这一趟的差事,也算办得差不多了。”

    方承砚放下筷子,语气平平:

    “嬷嬷辛苦。”

    “辛苦谈不上。”宋嬷嬷笑了笑,理着袖口,语气自然地像提起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只是成婚在即,库房、喜帐、院中陈设,都该重新布置起来。丫鬟婆子的站位,也得一并理顺。”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什么,才又温声续道:

    “尤其正院。”

    这两个字一落,沈昭宁指尖蓦地收紧。

    她抬起眼。

    方才一整顿饭,她都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唯有这一刻,那双眼里像是终于被针刺了一下,猛地起了波澜。

    宋嬷嬷却像没看见,只温温和和地往下说:

    “正院原就是正室该住的地方。如今婚期将近,总不好再让旁人一直占着。”

    旁人。

    这两个字落得不轻不重,正正压在堂中。

    沈昭宁背脊微微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白日里咬牙撑到现在,心里那一点仅剩的念头,不过是回正院去,关上门,便谁也不见。

    可眼下,宋嬷嬷却当着她的面,轻描淡写地说——

    那不是她该住的地方。

    是她占着了。

    沈昭宁手指一点点发凉。

    正院是她这些年最后还能退回去的地方。

    可眼下,连这点地方,也要被人从她手里拿走了。

    她望向方承砚,喉间发紧。

    像是在等一句话。

    哪怕只是淡淡一句“不必急”,哪怕只是缓一缓。

    可方承砚神色沉静,连眉眼都没有动一下。

    “嬷嬷没说错。”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正院确实该腾出来。”

    这句话落下,沈昭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一撞,连指尖都凉透了。

    方承砚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

    “昭宁,你不适合再住正院。”

    灯火明亮,照得杯盏生光。

    她坐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动。

    方承砚却还在继续:

    “先搬去西侧院。”

    “那边清静,离正厅、祠堂都近。”

    “正院腾出来,照清漪的喜好重新布置。”

    他说得极自然,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连她住了多少年,那里曾是谁的地方,里头又留着什么,好像都不重要。

    宋嬷嬷低头轻轻颔首,唇角含着一点浅淡笑意:

    “大人的安排,自然最妥当。”

    “清漪小姐素来不爱旁人用过的旧物,正院里原有的陈设,怕也得一并换过,才算周全。”

    沈昭宁指尖猛地一颤。

    一并换过。

    这四个字,比腾出来还要更冷。

    那不是只叫她搬走。

    那是连她这些年留在正院里的痕迹,也都碍眼,都该被换掉。

    她张了张口,喉间却涩得厉害。

    她想说,那里是她住了多年的地方。

    她想说,那里本该是她的院子。

    可满厅灯火照着,宋嬷嬷立在一旁,方承砚神情平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像是连争这一句,都显得不合时宜。

    她想起身,膝弯却一时发软,指尖在桌沿轻轻撑了一下,才稳住。

    不过一瞬,她便重新站直了。

    连这一点狼狈,都不敢让人看久。

    她垂下眼,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是。”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再多用一点力,就会碎开。

    方承砚没有再看她,只转头吩咐陈管家:

    “这几日便办妥。”

    “是。”陈管家低头应下。

    灯火明亮,映得满厅都暖。

    沈昭宁却只觉得冷。

    她转身退出正厅,脚步仍旧走得很稳。

    廊下灯笼一盏盏亮着,风吹过去,灯影在青石地上轻轻摇晃。

    她顺着廊道往回走,走的方向仍是正院。

    可她心里很清楚,那地方已经不再等她了。

    走到门槛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下一瞬,身子已先一步往后退了半步。

    给主位让路。

    低半步。

    动作自然得像这些日子早已做惯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夜风迎面吹来,吹得人骨头里都发凉。

    她站了一瞬,不知往哪里走才好,也不知到底要退到什么地步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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