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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煮肉

    桑长柱蹲下身,抱着妻子的肩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魁梧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颓丧。

    桑三狼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眶通红,他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墙皮簌簌落下。

    “我去跟她拼了!”

    “三哥!”桑禾厉声喝止了他。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落人口实,让李秀娥更有理由把他们一家往死里逼。

    桑禾走到床边,替虚弱得又快要昏过去的四哥掖了掖被角。她看着这个为了保护她而遍体鳞伤的哥哥,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这个家,她护定了。

    夜凉如水。

    桑家的晚饭桌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骆铁兰做的几个麦饼和一盆菜糊糊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谁都没有动筷子的心思。

    骆铁兰的眼睛又红又肿,她呆呆地望着油灯跳跃的火苗,喃喃自语:“要不……咱们连夜走吧……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能走到哪里去?”桑长柱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离了家,没了户籍,我们就是流民。到时候别说活下去,被官府抓了去,也是死路一条。”

    “那……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禾儿被推进火坑啊!”骆铁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桑三狼闷声闷气地开口:“大不了,我就去镇上扛大包,去码头卖力气,把那一头野猪的钱给挣回来还给她!”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一头成年野猪的价值,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也要干上大半年才能挣回来。三天时间,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绝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个小小的家庭笼罩。

    就在这片沉寂中,桑禾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爹,娘,三哥。”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们不用担心。”桑禾迎着家人或担忧或绝望的眼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自信。

    “三天时间,足够了。”

    她看着家人不解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不是想要一头野猪吗?我给她就是。只不过,这野猪,得由我们说了算。”

    “明天一早,三哥,你帮我把家里那口最大最结实的锅架起来。”

    “咱们的第一步,就从这猪肉开始。”

    次日清晨,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桑禾便已醒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在温暖的土炕上,将脑中的计划又过了一遍。三天时间,看似紧迫,但对她而言,只要每一步都走对,便绰绰有余。

    她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门,正看到骆铁兰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桑长柱则蹲在屋檐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爹,娘。”桑禾轻声唤道。

    夫妻俩闻声,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血丝和担忧。

    “禾儿,你醒了?”骆铁兰快步走过来,抓住女儿的手,声音沙哑,“你别怕,爹娘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让你嫁给那个老头子的。”

    “是啊,禾儿。”桑长柱也站起身,掐灭了烟锅,“大不了,爹就去找你大伯和奶奶拼了,这日子不过了!”

    看着父母为自己焦虑到一夜未眠的模样,桑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反手握住骆铁兰粗糙的手,语气坚定地安抚道:“爹,娘,你们别急,也别去找奶奶他们闹。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我说能解决,就一定能解决。你们信我一次。”

    她的目光清澈而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桑长柱夫妻俩狂躁不安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几分。

    “那……那我们能做点什么?”骆铁兰六神无主地问。

    “你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桑禾笑了笑,指了指墙角放着的几个布袋,“我昨天在镇上买了好些优良的春种,咱们家的地不能荒着。你们和三哥先去把地翻了,把种子撒下去。等你们回来,我保准给你们一个惊喜。”

    桑长柱和骆铁兰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女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女儿落水之后,像是变了个人,行事说话都透着一股他们看不懂的稳重,或许,她真的有办法。

    打发了父母和三哥出门,桑禾又去西屋看了看桑四熊。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桑禾为他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才转身走进了家里那间简陋的厨房。

    厨房里,桑三狼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将家里最大的一口铁锅架在了灶上,底下填满了柴火。

    桑禾深吸一口气,将昨日买来的各式香料一一摆开。八角、桂皮、香叶、丁香、小茴香……她按照脑中记下的配方,以一种极为精准的比例,将不同的香料搭配、碾碎、混合,最后用干净的细棉布包好,扎成一个紧实的香料包。

    做完这一切,她从水缸里提出半扇猪肉。这猪肉是昨天杀猪剩下的,肉质还算新鲜,但那股浓重的腥臊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清晰可闻。

    桑禾面不改色,手起刀落,将猪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随后烧开一大锅水,将肉块扔进去焯烫。不过片刻,水面上便浮起一层灰黑色的血沫,腥气愈发浓烈。

    她熟练地将血沫撇去,捞出肉块用温水冲洗干净,这才将处理好的肉块和香料包一同放入大铁锅中,加入清水、粗盐和少许从镇上买来的劣质黄酒。

    灶膛里的火焰舔舐着锅底,锅中的水很快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起初,厨房里弥漫的还是那股熟悉的猪肉腥臊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股奇异而霸道的香味,开始丝丝缕缕地从锅中逸散出来。那香味醇厚、浓郁,带着香料特有的层次感,蛮横地驱散了原本的腥气,并逐渐占据了整个厨房,甚至飘散到了小院之中。

    桑禾守在灶边,不时地添着柴火,控制着火候。她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烹煮一锅猪肉,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

    日头渐渐升高,又慢慢西斜。

    当桑长柱、骆铁兰和桑三狼拖着疲惫的身体从田里回来时,人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奇特香味。

    “什么味儿?这么香!”桑三狼抽了抽鼻子,一脸惊奇。

    “好像……好像是咱们家传出来的。”骆铁兰也有些不确定。

    一家三口加快脚步,推开院门,那股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都开始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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