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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文学 > 家人租赁中 > 7.

7.

    喊完这句话,吴悠悠面色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蒋言下意识想去扶吴悠悠,吴悠悠却已经提着裙摆,哭着跑出了宴会厅。

    “心心……”

    老陆穿着半身玩偶服,惊慌失措地在后面追,但是玩偶服实在笨重,追了没多远就被绊倒在地。

    郑好和商知聿刚好赶到,就看见老陆狼狈地趴在地上,慌慌张张地脱玩偶服。

    “心心?”郑好听到老陆的喊声,想起刚刚跟自己擦肩而过的吴悠悠,顿时愣在原地。

    陆叔叫吴悠悠“心心”?

    两人是父女?!

    郑好看向商知聿,两人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难怪今天陆叔这么反常,早上人都到酒店了,却突然说不办婚礼了,之后也一直奇奇怪怪的。

    郑好回过神,上前搀扶老陆,一边问:“心心?陆叔,你说那个新娘是心心?”

    老陆从玩偶服中爬出来,沟沟壑壑的脸上老泪纵横,“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老陆伴着悔恨反复念着这几个字,在此之前他已经反复念叨了十几年了,从失去妻子,失去女儿那一刻起。

    老陆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陆建设,在那些人人都喊他“建设”,而不是老陆的年头,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幸福,因为他娶了个好老婆。

    他结婚那天,拜天地,磕头磕得咚咚响,他觉得像他这样个不高,家庭条件也不好,嘴笨,还不会给人摆笑脸的男人,要不是老天眷顾,怎么可能娶到吴三妹这样漂亮又温柔的老婆?

    吴三妹从来不嫌他不会说话,即便是结婚头三个月,别人蜜里调油,他依旧只会埋头挣钱,说得最软和的一句话,就是看她鞋不跟脚,拿着钱指了指外面,“走,我陪你去街上买双合脚的鞋。”

    吴三妹从不抱怨,就只会温温柔柔地冲他笑。

    陆建设和吴三妹的小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过得平淡但踏实,吴三妹身体不好,不能做重活,但为人勤快,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陆建设每天下班回家,家里就有人等,锅里有热乎饭,他觉得这个日子已经够好了,再没有什么其他念想了,直到吴三妹怀孕。

    吴三妹怀孕,陆建设又喜又忧,喜的是他能当爹了,忧的是三妹的身体,怀胎十月,吴三妹过得十分辛苦,熬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最终将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健康的女婴。

    陆建设给孩子取名“心心”,因为这个孩子是三妹熬干了自己生下来的,是他和三妹的心肝,他也要用性命去保护她,爱护她。

    吴三妹生完孩子,身体更差了,以前是美人灯笼,风吹就倒,现在更是撕破了的灯笼,全身都是窟窿,都不用风吹,只是站着就呼呼漏风。

    这样的身体根本带不了孩子,陆建设就把机械厂的工作辞了,带着孩子四处摆摊卖炒货卖早点,心心小时候就是在陆建设的背上长大的,等心心大一些,不用抱不用哄了,陆建设就去工地学瓦工,一家人日子虽苦,但也算过得下去。

    也许是因为心心在陆建设背上长大的,她对陆建设十分亲近,一见他就挂在他的脖子上不下来,嘴里奶声奶气喊着:“爸爸,爸爸,骑大马。”

    这时候,陆建设便放下手里的活,把心心扛在肩上,一圈一圈地转,心心笑,吴三妹也在一旁笑,一家人其乐融融,那副场景至今还在老陆梦里,一点一滴都不曾忘。

    心心喜欢看动画片,陆建设攒了许久的钱,在二手市场买了台旧电视机,每天心心放学,父女俩就坐在旧沙发上看动画片。陆建设看不懂,只觉得电视机上一片花花绿绿,看着眼晕,看着看着就睡意昏沉。

    唯一看得懂的就是《黑猫警长》,看到黑猫警长抓坏人,陆建设就趁机教育心心:

    “做人要诚实,要堂堂正正,要有骨气,就算穷得要饭,也不能去偷去抢,不能做坏事。”

    心心听得一知半解,抬头问:“做了坏事会被黑猫警长抓起来吗?”

    陆建设点头,“对,会被黑猫警长抓起来。”

    心心抬头,握紧小拳头,“放心吧爸爸,心心绝对不会做坏事,心心长大了还要当警察,去抓坏人。”

    陆建设欣慰地摸了摸心心的头,笑着说:“爸爸去做饭,你看完这集就去写作业,进屋悄悄的,不要吵妈妈睡觉。”

    心心抱着陆建设的脖子撒娇:“再看一集,求你了爸爸,让我再看一集,看完我保证去写作业。”

    “每回都这么说!”陆建设拿心心没办法,气哼哼地起身去做饭,“等会妈妈醒了,看你没写作业,要生气,我可不帮你。”

    心心丝毫不担心,眼睛盯着电视,笑嘻嘻:“爸爸才不会不帮我。”

    心心有恃无恐是有道理的,陆建设对心心好到宠溺,心心爱看动画片,也爱画画,看过的动画片里有喜欢的人物,她就画下来,画得像模像样的,有时候把自己的画拿去学校参加个校内比赛,还能拿个奖。

    每回得奖,陆建设都会奖励心心一个想要很久的玩偶,那种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贵得他龇牙咧嘴,但是看到心心抱着玩偶开心的样子,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有了玩偶,心心的兴趣爱好就扩宽了许多,她开始给玩偶缝小衣服,但是小孩子哪里会做这些?陆建设看闺女捏着针头布头皱着眉的样子,嘴上说她瞎胡闹,手上却已经接过了那些针头布头,开始琢磨。

    他粗手大脚,做惯了体力活,哪里会做这些,没缝几下就扎得满手是针眼,心心要抢过去自己缝,他也不乐意。他皮糙肉厚,扎几个针眼没什么,心心那小嫩手可不行,扎了他得心疼死。

    父女两个皱着眉在那琢磨,袖子怎么缝,裙子怎么裁,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做好了第一件小衣服,两人骄傲地拿给吴三妹看的时候,吴三妹笑得前俯后仰。

    那确实不是一件好看的衣服,大红大绿,袖子还一长一短,裙子也皱皱巴巴,但是心心很喜欢,她给玩偶穿上衣服,满心欢喜抱着它在屋子里转圈。

    陆建设看心心开心,也觉得自己这一手的针眼值了,那之后,他没事就琢磨怎么给心心的玩偶们做小衣服,就连工友们的嘲笑,他也充耳不闻。

    心心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的美术老师注意到心心的画画天赋,劝说陆建设,送心心去少年宫学习画画,老师说心心很有灵气,将来没准能成为优秀的画家。

    陆建设一听女儿将来有可能成为画家,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离开学校,陆建设就领着心心去了少年宫,问了下学费,一个月竟然要120块,算上颜料和纸张消耗,一个月差不多要200块。

    陆建设在工地干活,是干一天拿一天的工钱,一个工地完工了,如果不能立刻找到下个工地,这中间就一分收入都没有。家里房租水电、吴三妹吃药开销,再加上一家三口的日常开销,每个月本来就够紧张的,再加上200块画画的学费,就更捉襟见肘了。

    陆建设站少年宫门口犹豫了很久,低头问心心:“想学吗?”

    心心重重点头,“想。”

    陆建设内心的挣扎顿时就没了,笑着揉了揉心心的头,“那咱就学。”

    大不了吃点苦,多找点活干,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就盼着闺女有个好的未来。

    但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吴三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家里开销经常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即便这样吴三妹的药费越来越供不上了,心心少年宫的钱总是拖到不能再拖了,才能凑出钱来交上,心心也跟着挨了不少白眼。

    夜深人静,想着这些,陆建设就想扇自己几个巴掌,觉得自己就是窝囊废,没本事,老婆孩子跟着他都要受罪。

    陆建设开始更拼命埋头挣钱,工地里没人愿意干的活,他愿意干,工地里没人看夜,他回家做好了饭,安置好心心,卷着铺盖就来了。

    这样日复一日地熬,才三十出头的陆建设身躯就有些佝偻了,每到下工时间,腰背疼得就像要撕裂了一样,睡觉都躺不平。

    好在心心争气,心心的画总被贴在少年宫的展示墙上,每次去少年宫接心心,就是他腰板挺得最直的时候。

    心心学了两年的画后,少年宫的老师想让心心代表少年宫去省里参加比赛,陆建设高兴坏了,但是老师紧接着的话,让他笑不出来了。

    “去比赛咱们要先带孩子去省里集训,为期一个月,食宿加上集训费用,要2000块,这笔费用要家长提前准备出来。”

    老师说完看着陆建设灰暗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陆心心家境不好,“心心爸爸,我推荐心心,是因为她确实是我最好的学生,不去可惜,她拿奖的可能性也最大,但这笔费用确实不少……我都理解,希望您回去考虑一下,要是实在有困难,提前跟我说,我好再推荐别的孩子。”

    从少年宫出来,陆建设在路边蹲了许久,刚才在老师面前,他装模作样说考虑一下,事实上,家里别说2000了,200块都拿不出来。

    上个工地的老板不做人,工钱到现在都没结,现在这个工地才干半个月,每个月只发很少的生活费,到年底才能结剩下的工钱。

    现在家里吃饭都成问题,他去哪里弄2000块?

    可要不让心心去,他又不甘心,老师都说了,心心是少年宫画画最好的孩子,她去比赛很有可能拿奖的。

    这么好的机会,就因为他没本事,就要放弃吗?

    一想到因为自己窝囊,耽误孩子前程,陆建设就想狠狠给自己两巴掌。

    晚上,陆建设没回家,他去了上个工地跟他关系最好的工友老刘那里,老刘现在在城东的一家出租货仓看仓库,晚上也睡在仓库里,他偶尔心情苦闷的时候,会提点散称的白酒去仓库找老刘喝两杯。

    今天仓库很热闹,除了老刘还有老刘认识的另外两名工友,互相介绍下,一位叫老孙,一位姓赵。

    四个中年男人喝了几杯,都有些上头,开始痛骂工头混蛋,老板无情。

    老孙:“……去年的工钱都没结,家里老娘药钱都供不上了。”

    老赵:“那些大老板吃香喝辣的,怀里搂着大的,外面包着小的,一结工钱就装孙子……”

    老刘:“这年头都这样,我们去年那工地,也没结呢,是吧,建设?”

    陆建设原本埋头喝闷酒,想着少年宫老师的话,猛地被点到名,也只闷闷应了两声,四个人互倒苦水,都喝得晕晕乎乎。

    喝到最后老孙和老赵抱头痛哭,老刘揽着陆建设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建设,旁边……就旁边那仓库里,你知道是谁的货吗?”

    陆建设摇头。

    “就是钱老板那个龟孙子的货,挨千刀的王八蛋,有钱搞那么多货,没钱给咱们发工钱?”老刘气得直拍桌子,“我那天看见钱老板,那叫一个气派,前呼后拥……妈的,我真想上去给他两脚……龟孙子一仓库手机,随便卖点,不够给咱们发工钱的?”

    “真的?”陆建设被他说得气血上涌,想想欠钱的老板满仓库手机,再想想心心有本事去比赛,却要因为他这个没钱没本事的爹放弃机会,坚信了三十几年的,人得老实的信念,也开始崩塌了,“妈的,凭什么?!”

    他攥着拳头捶桌子,捶得桌子“砰砰”响。

    四个人都喝多了,越说越气愤,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

    “搞一箱手机出去卖!”

    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四个男人,被酒精和愤怒烧得理智全无,等清醒的时候,已经人手一根撬棍,在黑暗中走向那个仓库。

    老刘熟知仓库的位置和保安换班时间,他指着路,摸到一处通风用的窗户。窗户不大,外面一层防盗窗,铁质的防盗窗年头久了,锈迹斑斑,几个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撬开了一道口子。

    这四个男人从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中间但凡遇到一点阻碍,可能就放弃了,偏偏这天,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几人没费什么劲,就将一箱子货从撬开的窗口推出窗外。

    “再搬一箱……”老刘贪心已起,红着眼,转身又要去搬。

    陆建设一把拽住老刘,“咱不是说好了,就拿一箱抵工钱?”

    “来都来了,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死脑筋?”老刘一把将他推开,拉着另外两人又去搬货。

    这时窗外突然晃过来一道手电刺眼的光,随即一个男人暴喝一声:“谁在那里?”

    四人顿时慌了,争先恐后往窗户外钻,老刘第一个钻出窗外,被外面守着的保安逮了个正着。

    来人只有一个,势单力薄,按住老刘也按不住其他人,只能拼命喊叫,老孙老赵趁机撒丫子就跑,陆建设不忍心看着老刘被抓,回头去救老刘,跟人撕打半天,好不容易将老刘从那人身下扯出来,正想跑,万万没想到,老刘为了自己脱身,将他往后一推,推向已经重新站起来的保安,自己撒腿跑了。

    警铃四起,换班的保安闻讯而来,陆建设被牢牢按住,眼看着工友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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