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清水村,林家小院。
昨夜林清山将林清河接回后,一家人只简单说了几句安置移民的纷争,便各自歇下,疲惫很快就将众人拖入梦乡。
鸡鸣三遍,新的一天在晨光中拉开序幕。
灶房飘出炊烟,周桂香动作利落地准备着简单的朝食。
林清山已经套好了板车,林清舟正将昨日新做的两张竹桌子和两张竹床小心地搬上车。
算上之前陆续带去镇上的,如今茶摊上已有足足十四张竹凳,五张竹床,外加这三张竹桌,应付眼下的客流已是绰绰有余,短期内无需再添置大家伙了。
林清舟心里盘算着,今日起,可以多花些时间在编小件竹器上。
林茂源背好药箱,父子三人再次结伴出发。
板车“吱呀”作响,载着新做的竹器和一家人对今日的期盼,碾过晨露未干的村道,朝着河湾镇行去。
送走了父子三人,小院恢复了宁静,却又透着另一种忙碌的生气。
周桂香喂了鸡和兔子,又将那窝被母兔咬死两只,还剩十三只的兔崽仔细检查了一遍,叮嘱张春燕多看顾着点,
便挎上篮子,招呼着土黄,脚步匆匆地上山去了,
夏日山林里宝贝多,草药、野菜、菌子,都是贴补家用和饭桌的好东西。
张春燕在家带孩子,顺便照看着灶火和晾晒的衣物。
南房檐下,晚秋和林清河面对面坐着,中间摊开着裁好的各色纸张、竹篾、浆糊、画笔。
经过前几日紧赶慢赶地制作竹器,今日总算能回归正轨,专心做他们拿手的纸扎了。
细长的竹篾在晚秋手中灵巧地弯折,扎出人形或马匹的骨架,林清河则调着颜料,准备为扎好的骨架上色描画。
小两口偶尔低声交流一句,手上动作不停,配合默契。
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一片安宁祥和。
约莫辰时末,院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轻轻的叩门声。
“叩、叩叩。”
声音很轻,带着怯意。
“谁呀?”
张春燕扬声问道,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衣裳,走到院门边。
门外传来一个妇人小心翼翼的声音,
“请,请问...这里是林大夫家吗?小林大夫在吗?”
“在的在的!”
张春燕连忙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衣裙,面色焦黄,眉眼间满是愁苦和疲惫,
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同样瘦小,蔫头耷脑的女娃。
正是黑石沟分来的移民之一,姓柳,名唤柳青儿,嫁给了同村的石根生。
柳青儿见门开了,怯生生地抬眼往里看,这一看,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白了,
抱着孩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这咋是......”
她看见了什么?
只见南房檐下,晚秋和林清河身旁的地上,架子上,赫然摆放着几个已经扎好骨架,或半成品的纸人,纸马!
那纸人惨白的脸,空洞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渗人。
张春燕顺着她的目光一看,立刻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连忙摆手解释道,
“大妹子别怕!没走错没走错!这里就是林家!
这些啊,都是自家做的小生意,纸扎,就是....就是白事上用的那些,我小叔子和小弟妹手巧,会做这个,
快进来,快进来!清河,有人找你看病!”
晚秋和林清河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晚秋不好意思地冲柳青儿笑了笑,林清河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温声道,
“这位嫂子,进来吧,孩子怎么了?”
柳青儿惊魂未定,又看了看那些纸扎,又看看张春燕热情的脸和林清河温和的神情,
这才恍然,原来是做这个营生的......
她脸上闪过尴尬和一丝释然,但更多的还是对怀中孩子的担忧。
她定了定神,抱着孩子,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张春燕走进了院子,眼睛却再不敢往檐下那些纸扎上瞟。
“来,堂屋里坐,亮堂。”
张春燕引着柳青儿进了堂屋,搬了张凳子让她坐下,又对跟进来的林清河道,
“你们看,我先去灶房看着火。”
“哎,麻烦大嫂了。”
林清河点头,走到柳青儿面前,蹲下身,目光柔和地看向她怀里的女娃。
孩子约莫两岁多,小脸瘦得尖尖的,嘴唇有些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没什么精神,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
“嫂子,孩子多大了?哪里不舒服?”
林清河轻声问,一边示意柳青儿将孩子的手腕露出来。
“两岁三个月了。”
柳青儿声音带着哽咽,小心地将女儿一只枯瘦的小手腕递到林清河面前,
“从昨儿到了这里,夜里就有些发烧,哭闹,喂水也不怎么肯喝,一早起来更没精神了,摸着额头滚烫......
我实在没法子了,听人说小林大夫心善,能给咱们黑石沟的人免诊金,就厚着脸皮来了.....”
林清河点点头,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孩子细小的手腕上,凝神静气。
指尖传来孩子皮肤不正常的灼热,脉搏浮数细弱。
他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舌质偏红,苔薄微黄。
轻轻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眼白有些发红。
“嫂子别急,”
林清河收回手,语气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孩子这是赶路劳累,受了惊吓,加上水土不服,外感暑热,郁而化火,引起了发热,不是什么大症候,但拖久了也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