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发毒辣,院子里静悄悄的。
周桂香和晚秋在新宅地那边继续制作土坯,林清山带着林清河在修整门洞边缘,准备下午垒墙的材料。
老院里,只有张春燕抱着小知暖,坐在堂屋门口的荫凉里,一边轻轻拍着孩子,一边缝补着一件林清山的旧褂子。
土黄趴在脚边,热的吐舌头。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郑婆子那张堆着笑,却掩不住精明的脸探了进来。
她先是快速扫视了一圈院子,见只有张春燕母子在,眼里闪过一丝正好的光芒,整了整衣襟,便推门走了进来,脸上笑容愈发热情。
“哟,清山媳妇,正忙着呢?”
郑婆子声音刻意放得柔和,走到近前,目光在张春燕手里针线活和怀里白胖的知暖身上打了个转,
“这孩子养得可真好,白白胖胖的,有福气!”
张春燕抬起头,见是郑婆子,心里有些诧异,这是来做什么的?
但来者是客,她放下针线,客气地笑了笑,
“是郑婶子啊,快坐,日头大,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有啥事?”
她顺手从旁边凳子上拿了把蒲扇,递过去。
“没事,没事!就是路过,进来看看。”
郑婆子接过蒲扇,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眼睛却往新宅地那边瞟,
“听说你家起新房子呢?哎呀,真是了不得!这说干就干,眼瞅着墙都起来了!清山真是能干!”
张春燕心里那点诧异变成了警惕,面上不露,只道,
“都是自家人瞎忙活,想着赶在农忙前把架子搭起来,郑婶子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郑婆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脸上做出推心置腹的表情,
“清山媳妇,不是我多嘴,这起房子可是大事,最耗人力!光靠你们自家人,那得多累?
清山是能干,可也不能把他一个人当牛使啊!你看狗娃子,铜柱他们,年轻后生,能帮多少?”
张春燕听着,心里隐约猜到了点,脸上笑容淡了些,没接话。
郑婆子见她没反应,以为说动了,立刻图穷匕见,声音带着一种“我为你们好”的理所当然,
“是这样,我家那口子,别的不行,就是有一把子力气!人也老实肯干!
我看你们家这摊子铺得大,正缺人手,不如....就让他过来搭把手?也不用你们多费心,就跟使唤狗娃子他们一样使唤就行!”
张春燕心道,这是转性了?怎得还要来帮忙了?
她正想委婉拒绝,说家里人手暂时够了,不用麻烦。
谁知郑婆子下一句话,直接让她愣住了。
“工钱嘛,咱们乡里乡亲的,我也不多要。”
郑婆子伸出三根手指,在张春燕眼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公道”的表情,
“一天就给三十文,管一顿晌午饭就行!你看,这比你们请短工划算多了吧?我家那口子力气大,顶一个半人用呢!”
张春燕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知道郑婆子爱占便宜,却没想到能无耻,算计到这种地步!
狗娃子,铜柱来帮忙,那是纯纯的情分,林家记在心里,好吃好喝招待,临走还送东西,那是两好并一好。
可到了郑婆子嘴里,帮忙成了雇工,情分成了明码标价的买卖,还狮子大开口,一天三十文?
码头扛大包最壮的力夫,一天也不过这个数,还得是干满最重的活计!
一股火气“噌”地一下从张春燕心底直冲头顶。
她自从嫁到林家,孝敬公婆,和睦妯娌,生了孩子后性子更加柔和,村里少有红脸的时候。
可这不代表她没脾气,没底线!
这郑婆子,分明是把林家当成了冤大头,把她张春燕当成了好拿捏的软柿子!
还想来吸她家的血,坏她家的名声!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针线,将怀里的知暖轻轻放进竹床,
然后抬起头,双手叉腰,脸上的客气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郑婶子,”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郑婆子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想到那三十文,还是硬着头皮,挤着笑,
“我说,让我家那口子来帮忙,一天三十文,管顿饭....”
“呵呵。”
张春燕短促地笑了一声,打断了郑婆子的话。
这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满满的嘲讽和怒意。
“三十文?管饭?”
张春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郑婆子,
“郑婶子,你是当我们林家是开钱庄的!还是当我们全家都是傻子呢?!”
“乡里乡亲帮忙,那是情分!
狗娃子,铜柱能来,那是念着清山往日的好,自愿来搭把手!
我们林家记这份情,好茶好饭招待,临走送点自家晒的草药,那是我们的心意!
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我们林家花钱雇短工了?还一天三十文?你怎么不去抢?!”
“码头扛大包的力夫,一天最多也就这个数!还得是身强力壮、从早干到晚!
你家男人是镶了金还是嵌了银?值这个价?
哦,对了,你说他力气大,顶一个半人用?
那好啊,码头正缺力夫,工钱日结,你赶紧让他去啊!
来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屈什么才?我们可用不起这么贵的帮手!”
张春燕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清水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奇葩了。
郑婆子被这一连串的抢白骂得脸上血色尽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的林家媳妇,发起火来竟然这么厉害,句句在理,噎得她喘不过气。
“你....你....”
郑婆子指着张春燕,手指发抖。
“我什么我?”
张春燕半步不退,声音提高了几分,
“郑婶子,我敬你是老辈子,叫你一声婶子,可你也得有个长辈的样子!
我们林家起房子,是自家的事,人手够不够,请不请人,请谁,那都是我们自家商量!
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来给我们定工钱!”
“你不是爱打听吗?不是觉得我们私下给了狗娃子他们工钱吗?”
张春燕冷笑,
“那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没有!一分都没有!我们林家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帮过我们的乡亲!
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打着帮忙的旗号,就想来敲骨吸髓的!”
“话我就说到这儿!郑婶子,门在那边,好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