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队出村时带着火气,脚步走的都急,孙寡妇抱着孩子,早早的就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她抱着越来越滚烫,气息微弱的儿子,双脚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汗水、泪水、还有孩子身上不正常的热度,混合在一起,让她视线模糊,神智也有些昏沉。
起初她还勉强跟着人群的尾巴,但渐渐地,距离越拉越远。
那些争吵、怒骂、算计的声音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她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孩子偶尔痛苦的哼唧。
走到一个三岔路口时,前面的队伍早已不见了踪影。
孙寡妇茫然地停下,看着眼前三条延伸向不同方向的土路。
一条是他们来时去县城的路,她不敢,也没力气再走回去面对那冷漠的衙门。
另一条是回下河村的路,那个充满绝望,混乱和敌意的地方,她同样不敢回去。
只剩下最后一条,不知通向哪里。
去哪里?还能去哪里?
怀里的孩子又轻轻抽搐了一下,小脸烧得通红。
孙寡妇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低头看着儿子毫无生气的小脸,一个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念头冒了出来,
听说...近不止下河村一个村子....黑石沟的人,好像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会不会......会不会有别的村子,能给孩子一口水,一片遮身的瓦?
这个念头给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咬了咬干裂出血的嘴唇,抱着孩子,蹒跚地转向了那条未知的岔路。
就这样,孙寡妇误打误撞中,踏上了通往清水村的土路上。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斜斜地印在尘土里。
她衣衫褴褛,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脖子上,脸上又是泪痕又是灰尘,嘴唇干涸起皮,眼神空洞涣散。
若不是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用破布裹着的襁褓,显示出她是个妇道人家,那模样,简直与沿途乞讨、濒临倒毙的流民毫无二致。
就在她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眼前发黑,险些抱着孩子栽倒在地时,一个背着柴捆,哼着不成调小曲的少年身影,从路边的林子里钻了出来,差点跟她撞上。
“哎哟!”
少年吓了一跳,灵活地跳开一步,定睛一看,见是个抱着孩子,狼狈不堪的妇人,愣了一下,
“你....你是什么人?打哪儿来?怎么这副模样?”
这少年正是狗娃子。
他下午去后山砍柴,这会儿正背着柴回家。
孙寡妇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影和问话惊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抬起浑浊的眼睛,
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朴素但干净利落,眼神清亮的少年,嘴唇哆嗦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说自己是下河村来的?
说自己是去告官走散的?
不,不能说。
慌乱中,她想起之前听说黑石沟的人被分到不同村子,一个念头闪过,她嗫嚅着,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是黑石沟的....分,分到这个村的....”
“黑石沟的?”
狗娃子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上下打量她,
“咱们村是分了几户黑石沟的人来,可都安顿下好些天了呀!你是哪家的?怎么今儿个才到?还弄成这样?”
他瞅了瞅她怀里悄无声息的孩子,眉头皱了起来。
听到安顿二字,孙寡妇死灰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谎言被戳穿的慌乱掩盖。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带着哭腔,
“我....我抱着孩子,走得慢....又,又不认路....走岔了....在野地里转了好久.....”
这倒不全是假话,只是隐瞒了关键。
狗娃子见她这副凄惨模样,又是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心里的疑惑被同情压过了一些。
他嘀咕道,
“真是的....怎么没人接应一下....”
他看着孙寡妇摇摇欲坠的样子,和怀里那看着就不对劲的孩子,叹了口气,
“你还能走得动不?走得动就跟我回村,我带你去见村长,走不动你就在这儿树底下等着,我去叫村长来。”
他这话本是好意,想着村长李德正管事,这人既然是分到村里的,总得让村长知道,安排一下。
可去见村长几个字,却让孙寡妇浑身一颤,去村长家?
那不是自投罗网?
万一这个村的村长也像下河村的王保田那样....她猛地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冲出道道泥痕。
“不....我不去....我就在这里....我等着....”
她语无伦次,只是死死抱着孩子,缩着肩膀。
狗娃子被她这突然的哭泣和抗拒弄得手足无措。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人哭,尤其还是个抱着病孩子的妇人哭。
“哎你别哭啊!你....你别哭!”
他急得直搓手,看看妇人可怜的样子,一跺脚,
“行行行,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这就去叫村长!你等着啊!”
说罢,他也顾不上放下背上的柴捆,转身撒开腿,朝着村里李德正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李德正家。
狗娃子气喘吁吁地跑到时,李德正下地还没回来,只有沈雁正在灶房门口摘菜。
“婶子!婶子!”
狗娃子隔着篱笆就喊。
沈雁闻声抬头,见是狗娃子,笑道,
“狗娃子,跑这么急干啥?让狗撵了?”
“不是!”
狗娃子喘着粗气,指着村口方向,
“村口,村口岔路那边,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是黑石沟分到咱村的,走迷路了,才找来!
看着可惨了,孩子好像病着,哭都不会哭了!
我说带她来找村长,她不肯,就在那儿等着哭!
村长不在,你快去看看吧!”
沈雁一听,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妇人带着个病孩子,这可不得了!
沈雁立刻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带我去看看!”
她心思细腻,知道这种时候,一个外乡来的,带着病孩的孤身妇人最是惶恐无助,必须先安抚接过来,别的等当家的回来再说。
“哎!”
狗娃子连忙带路。
两人匆匆赶到岔路口,只见那妇人果然还瑟缩在路边的老槐树下,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襁褓。
明明是炎热的阳光,照在她褴褛的衣衫和绝望的身影上,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沈雁快步走上前,在孙寡妇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极其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这位妹子,你是黑石沟来的?
路上受累了,我是这村村长家里的,姓沈,村长下地去了,要晚些才回来,
外头热,孩子也受不住,走,先跟婶子回家,喝口水,歇歇脚,给孩子也看看,有啥事,等歇过来再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