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云一边温声安抚,一边用拧得半干的温热布巾,小心地擦拭着孙寡妇脏污的脸颊,脖颈和手臂。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和着布巾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一点点渗透进孙寡妇因极度紧张和疲惫而几乎麻木的皮肤里。
她身体僵硬地坐着,任由刘秀云动作,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院门方向,像是魂魄已经跟着沈雁怀里的孩子一起飞走了。
刘秀云见她嘴唇干裂得厉害,又去灶房倒了半碗温开水,轻轻送到她嘴边,
“妹子,喝口水,定定神。”
孙寡妇机械地张开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涸刺痛的口腔和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
这口水,像是一把钥匙,缓缓打开了那扇一直被她用恐惧和绝望死死顶住的心门。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陌生的善意,温水的滋润的松弛感冲击下,骤然断裂。
“孩....我的.....娃......”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向旁边倒去。
“哎呀!”
刘秀云吓了一跳,连忙扔了水碗,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只见孙寡妇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竟是昏了过去!
想必是心力交瘁,强撑着一口气走了那么远,骤然放松,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了。
“这可真是...”
刘秀云又急又慌,也顾不上洒了一地的水,连忙使足力气,半抱半拖地将昏迷的孙寡妇弄进了自己房里,将她安置在铺着干净草席的土炕上。
看着炕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孙寡妇,再看看她身上那身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散发着汗馊味的破烂衣衫,刘秀云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打来干净的温水,拧了布巾,小心地解开孙寡妇身上那件结满污垢,硬邦邦的外衫,开始为她擦拭身体。
触手所及,是瘦骨嶙峋的肩背和一道道被行李绳索勒出的红肿瘀痕。
刘秀云看得心头发酸,动作更加轻柔。
她找出一身干净的旧衣裳,虽然宽大了些,但柔软干净,费力地给孙寡妇换上。
做完这些,刘秀云已是满头大汗。
她探了探孙寡妇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看来是累极昏睡。
可婆婆去了好一会儿还没回来,孩子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刘秀云心里惦记,又怕孙寡妇醒来不见人更慌,想了想,还是决定出门去看看。
她匆匆掩上房门,快步出了院子,朝着陈阿婆家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半路,路过那几间分配给黑石沟移民的破旧院落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叫住了她。
“哎!村长媳妇儿!这么火急火燎的,怎么了?出啥事了?”
刘秀云扭头一看,只见郑婆子正挎着个篮子,从自家那破屋门口探出身子,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和几分好奇。
若是平时,刘秀云对这位爱打听,爱占便宜,心思有些活络的郑婶子,多是客气疏离。
可此刻,她心急如焚,看到郑婆子,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就是黑石沟来的人吗?
地上躺着那个,也说是黑石沟的!
万一认识呢?就算不认识,同是黑石沟来的,也能帮着问问情况,安抚安抚。
“郑婶子!正好!”
刘秀云停下脚步,喘了口气,也顾不上客套,语速极快地说道,
“你快跟我来!村口来了个你们黑石沟的妇人,抱着个病得快不行了的孩子!
我婆婆抱孩子去找陈阿婆了,那妇人刚才在我家昏过去了!
说是你们黑石沟分到咱村走散了的,你看看认不认识?赶紧去帮着瞧瞧!”
“啊?”
郑婆子一听,愣住了。
黑石沟的?走散的?还抱着病孩子?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是麻烦,可看到刘秀云那焦急真切的神色,又听说人都昏过去了,孩子病重,
同乡之情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让她那点怕麻烦的心思压了下去。
“在...在哪儿?快带我去看看!”
郑婆子也顾不上挎篮子了,随手往门边一放,几步就跟上了刘秀云。
两人快步往回走。
路上,刘秀云简单说了下情况,怎么在村口遇到,怎么接回来,孩子怎么烧得厉害,妇人怎么昏倒。
郑婆子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黑石沟逃难出来的人,谁家不是一肚子苦水?
可拖着重病的孩子还走散了,落到这步田地....她心里也揪了起来。
很快回到李德正家。
刘秀云引着郑婆子进了那间小屋。
炕上,孙寡妇昏睡着,脸色在擦洗后显得更加苍白憔悴,但呼吸平稳了些,身上也换了干净衣裳。
郑婆子走到炕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打量孙寡妇的脸。
一开始觉得有些面生,黑石沟几百口人,她也不是个个认得。
可看着看着,她忽然“咦”了一声,又凑近了些,
“这...这好像是....沟尾孙木匠家的儿媳妇?”
郑婆子不太确定地低声道,
“孙木匠一家,爷俩都没从矿上救出来...就剩下这个儿媳妇和个小孙子?
对对,是有这么个人!我好像见过两次,不太熟,但还是有印象的...她怎么落到这儿了?”
刘秀云一听,心里稍定,至少能对上号了,真是黑石沟的人。
“她说走散了,迷路了,郑婶子,你既是同乡,又认得,就劳烦你先在这儿照看一下,
等她醒了好好问问,安抚安抚,我还得去陈阿婆那儿看看孩子怎么样了!”
“行,行,你去吧!这儿交给我!”
郑婆子连忙点头。
看着炕上昏迷不醒,同是黑石沟出来的苦命人,再看看这干净整洁,主人却热心相助的陌生人家,她心里那点平日里的计较淡了不少,
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复杂情绪和帮忙的责任感涌了上来。
她拉过一个小凳,坐在了炕边。
刘秀云见她应下,稍稍放心,又匆匆出门,朝着陈阿婆家快步赶去。
清水村的这个傍晚,因为一个意外闯入的落难母子,几家人都被牵动,忙碌起来。
而郑婆子坐在陌生的炕边,看着昏迷的孙寡妇,心里也泛起了涟漪,
第一次在这个新的地方,感受到了某种不同于在黑石沟时的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