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澄江船厂的船台上，桐油味混着新伐木料的清苦味，被腊月的寒风刮得满船台都是。
晚秋正蹲在船舷边做活，脚边还放着王文景早上塞给她的铜手炉，炭灰还温着，只是干活时碍手，就搁在脚边烘着。
听见脚步声抬头，就见王文景攥着个凿子走过来，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黑乎乎的棉絮，帽檐上还沾着点刚刨下来的木屑。
"晚秋，我记得你是清水村的吧？"
晚秋应了一声，
"是呢。"
王文景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离那边远着呢。”
“师傅，是出什么事了吗？”
王文景挨着她蹲下来，压着嗓子，像是说什么机密事，
"我昨儿个听管事唠嗑，说东边有熊出没伤人，吃了好几个人！官府已经派人去剿了！我怕你不知道，特意跟你说一声。"
晚秋惊得瞪圆了眼睛，
"天哪！是哪个村子？"
"东大湖村那边。"
东大湖...三哥他们送货便会经过那边...
不过昨日娘过来，闲聊时说到三哥和小五他们已经平安归家了，应该是没什么事...
王文景见她脸色发白，赶紧补充，
"远着呢，你放心。"
晚秋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
"这大冬天的，熊不都在洞里冬眠么？怎么还会出来伤人？"
"谁知道呢。"
王文景抓了抓头皮，
"估摸着是山里头没吃的了，饿急了才下山，你没瞧见今年秋里闹蝗灾？
山上的野果子，草根怕是都被啃干净了，熊找不到食，可不就铤而走险么。"
晚秋想起今年确实算不上风调雨顺，时疫刚过，蝗虫又把庄稼啃得精光，不少人家连冬粮都凑不齐，
心里也觉得有理，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做活。
王文景直起腰捶了捶后腰，又叹了口气，
"这天寒地冻的，啥活计都费劲，偏官府催着赶工，明个除夕了还得上半天，这新船厂的活计是真没个尽头。"
晚秋指尖蹭了蹭冻得发僵的脸，笑，
"师傅，熬过这阵就好了，二月能放大假，到时候歇个大半个月的，也松快。"
王文景眼睛一亮，压着声音凑过来，
"秋丫头，我前儿个听管事说，开春有漕船队要往京城送春贡，还有跑岭南的商船队也要启航，
咱们船厂的匠人要是想搭船出去游历，报个名就行，只收个成本价，比走旱路便宜一半还不止，安全还快当。"
“你想不想去玩一玩，还可带上家人一道！”
晚秋愣了愣，随即摇头，
"师傅，我就我不去，家里事多着呢，走不开的。"
王文景也不意外，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你个小丫头，年纪轻轻的倒恋家，没事，你往后有的是机会，等再过两年成了老匠人，船厂给的假期更长，想去哪不行？"
他自己说着，倒先发起呆来，手里摩挲着凿子的木柄，喃喃道，
"我倒是想趁这假走得远些，你别看岭南那边虽自古是流放地，可风景是真不错，
市集上卖的荔枝蜜甜得能把舌头化了，海边还有疍家人唱船歌，晚上能看见海里的珊瑚礁反光，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就是远，得走小半个月的水路，不知道假期够不够。"
晚秋听着，也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那本《南行杂记》，里面确实有许多令人向往的传说。
“....”
-
清水村林家小院，两个人吃完了饭，碗筷一收，林清流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偏头看向林清舟，
"三哥，天还亮着呢，要不要......？"
他朝后山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清舟把碗放回灶台上，转身就往外走，丢下一句，
"走。"
疏影端着茶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两人又出了院门，也没多问，只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
"天黑前回来呀！"
林清流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约莫再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桂香收完土坯回来了，一会儿各家就会送到林家来。
她推开院门，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她转头朝灶房那边问了一句，
"疏影，清舟和小五还没回来？"
疏影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笑着回道，
"奶奶，回来了又出去了，三叔和五叔吃了饭就出了门，说是天黑前就回来。"
周桂香听了"哦"了一声，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一天天的"，倒也没再多管，洗了手便进了灶房，撸起袖子开始忙活。
灶房里头已经有些准备了。
疏影趁下午空闲的时候把几样干菜泡上了，林大勇也在灶房一角劈了些细柴码好。
周桂香一进来，整个灶房的节奏便不一样了，她三下两下把围裙系上，先往灶膛里添了几块硬柴让火旺起来，又去缸里舀了半盆面粉倒在案板上，利落地和起面来。
"今儿得把该炸的都炸了，丸子、酥肉、麻叶，一样都不能少，
还有蒸的，枣糕、发糕、年糕，明儿除夕好上桌。"
周桂香一边揉面一边安排着，头也不抬，
"疏影，你把那盆泡好的萝卜端过来，我切了拌馅儿，大勇，你来烧火，火候别太大，炸东西最讲究油温。"
疏影应了一声，端着粗瓷盆走过来放在案板上，又去取了两把干净的菜刀。
林大勇在灶膛前头蹲下来，添了几根细柴，火苗子"呼"地一下蹿起来，锅里的油开始慢慢冒热气了。
周桂香把面揉得光溜溜的，揪了一小块下来试了试软硬，又撒了一层面粉继续揉。
案板上的面粉在日头最后一点余晖里飘起细细的白雾，混着灶膛里蹿出来的暖烘烘的热气，整间灶房都是年节里那种特有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张春燕从东厢房探出头来想帮忙，手里还抱着睡醒了的知暖，话还没说出口，周桂香头也不回地朝她摆了摆手，
"你回屋待着去，看好柏川和知暖就行，清芬那边你也帮着看一眼，灶房里有我们几个够了。"
张春燕张了张嘴，到底没拗过婆婆，只好抱着知暖回了东厢房，临掩门前又轻声说了一句，
"娘，有事喊我。"
疏影已经把萝卜切成了细丝，又把鸡枞干和粉丝泡发好，一碟一碟地码在案板边上。
林大勇在灶膛前头拨了拨火，油温上来了，周桂香拿筷子尖往油里试了一下，小泡"刺啦"一声冒起来，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把搓好的丸子一个一个沿着锅沿滑进去，油锅里顿时热闹起来，"滋啦滋啦"的声响裹着焦香在灶房里炸开。
周桂香一边炸着丸子，一边看了看灶台上码好的几碗泡好的红枣和糯米粉，心里盘算着等炸完了这些就上蒸笼，
今儿晚上无论如何要把过年的吃食都备齐了。
灶房外面，天色慢慢暗下来，院子里的红对联在暮色里透着一团温润的暗红。
灶房里的油锅还在"滋啦"地响着，林大勇添柴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那两个也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