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把筷子搁下，当真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春燕生的一对，这是两口，清芬带着大勇回来，大勇算一个，疏影是一个，清流是一个。”
她数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满打满算，添了五口人！加上快出生的这个，那就是六个！”
这数字一出来，一桌子人都有些恍惚。
林清山端着碗的手停了停，喃喃道，
“六个...咱们家这一年，添了六口人。”
林清芬忽然“哎呀”了一声，手捂在肚子上，所有人都紧张地看过去，她赶紧摆手，
“没事没事，小家伙踢了我一脚，劲儿还挺大。”
林大勇立刻凑过去，手掌轻轻覆在她肚子上，低声道，
“好孩子，大过年的，别闹你娘了。”
林清芬嗔了他一眼，
“你这样说，这哪儿听得懂？”
“嘿嘿...”
人家两口子说着话，林清流又插嘴，
“那到时候咱家又添一口！二姐你生完了可得多喝鱼汤，我去河里给你捞！”
林清芬笑着朝他虚虚点了一下，
“那我先替孩子提前谢谢五舅舅了。”
“啊？舅舅！我要当舅舅啦！”
林清舟忍不住开口，
“还有柏川和知暖呢，你早就是舅舅了...”
“哦！原来我已经是舅舅了！”
看着林清流这傻气模样，满桌人都笑了，笑声在烛光里荡开来，暖融融的。
周桂香端了酒碗，站起来，环顾了众人一圈，清了清嗓子，
“这一年，咱们家添的人多，添的东西也不少。”
她慢慢说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踏实的欢喜，
“老宅这边，扩了新宅地，起了几间新屋子，镇上的院子也置办下来了，起好了，
虽说是不是什么高门大院，但到底也是咱家的产业了。”
“置了牛车，后又添了船，如今水路上有船，陆路上有车，进出都方便了。”
“虽然手里头活钱没攒下多少，可这些置下来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房子，牛车，船，院子....都在那儿摆着呢。”
林茂源接了话头，
“置了家业，添了人口，一家子团团圆圆，这就是好日子。”
林清山端起了碗，第一个接话，
“爹说得对，咱家这日子是越来越红火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林清舟破天荒地端起了酒碗，凑到一众最亲之人的面前，
“明年会更好。”
林清流立刻学舌，举着碗嚷嚷，
“明年会更好！”
张春燕和疏影相视一笑，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晚秋跟着起身，林清河站在她身边，
林清芬站起来有些费劲，林大勇赶紧扶了一把，她站稳了，举着碗朝满桌人笑道，
“那我也说一句，明年咱们家添了新丁，日子更红火！”
十几个碗在空中碰在一起，瓷与瓷相击的声响清脆又敦实，
“日子红火！”
“明年更好！”
烛台上的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火苗蹿高一截，把满屋子人的脸都映得亮堂堂的。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从村头那边响起的，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硝烟和喜气，散在清水村冬夜的空气里。
柏川忽然在春燕怀里“咯咯”笑了一声，小手胡乱挥舞着去抓他爹的筷子。
知暖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嚷起来，两个小的一唱一和，把满屋子的笑声又推高了一层。
饭桌上的热闹又绵延了好一阵，直到那一大盆酱烧草鱼只剩下鱼骨和汤底，
黄焖鸡的汁儿也被林清流蘸着馒头刮了个干净，满桌的碗盘才终于见了底。
周桂香刚要起身收拾，春燕和疏影几乎同时按住了她。
“娘，你忙了一晚上了，我们来吧。”
“你陪着爹和孩子们说说话，碗碟我们收就是了。”
周桂香还要推让，林茂源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袖口，低声道，
“让孩子们忙去，你歇歇。”
她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眼角却一直追着春燕和疏影在桌边收拾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半天都没落下去。
碗碟撤了大半，桌面清出来，疏影端上一盘自家炒的南瓜子和花生，
春燕又拎了茶壶来，给每人斟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
茶汤红亮亮的，飘着几颗干枣和姜丝，捧在手里暖手又暖胃。
林清流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往椅背上一靠，仰着脸望着房梁上悬下来的那盏油灯，灯芯烧得旺，
光影晃晃悠悠地在墙面上摇晃，像活的一样，他感觉自己眼前都有些飘了。
“爹，娘，”
他忽然开口，
“咱们啥时候放爆竹？”
林茂源眯着眼笑道，
“急什么，还没到子时呢，守岁守岁，得守到年头年尾交接才算数。”
林清流“哦”了一声，屁股却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掰颗花生扔进嘴里，一会儿又凑到柏川跟前去捏人家的小胖手。
柏川本来被春燕抱在怀里哄得昏昏欲睡，被他一逗又精神了，咿呀叫着伸手来够林清流的鼻子，叔侄俩闹作一团。
知暖倒是老实，趴在疏影肩头早已睡得人事不知，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洇湿了疏影肩头一小块棉布。
疏影轻轻拍着她的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孩子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眉眼间全是柔和的静气。
正屋里茶香和炒货的香气混在一起，灶膛里添了新的柴，火光明灭间把墙上的影子和地上的人形晃得忽长忽短。
外头的风偶尔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压得一矮，随即又弹回原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家先点了爆竹，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脆些，带着一股子破空的哨音。
林清流“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两眼放光，
“有人放了！爹！咱家也放吧！”
林茂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
“行，拿竹子，咱们也去河滩。”
话音未落，林清流已经蹿到了门口，鞋子都来不及提好就往外跑。
林清舟慢悠悠站起来，提了墙角早就备好的一捆干竹，竹子被劈成了尺把长的段，
两头削得齐整，中间节腔空着，灌了些硫磺和硝石，用黄泥封了口，是村里祖辈传下来的老法子做的土爆竹。
林清河从角落里拎了另一捆，跟晚秋并肩，
林清山抱起柏川裹严实了，林大勇扶着清芬，春燕抱着知暖还在睡，疏影把知暖接过来拢在棉被里，一家子老老小小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