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三人沿着镇上的土路往回走。
路上人比早上多了些，早市散了，但街边铺子都开了门，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清舟走到半路开口，
“我要去一趟茶摊，收腊月的分润。”
林清山点点头，
“要得，我们跟你一路。”
三人便一齐往茶摊走了。
茶摊那边倒是热闹，虽已是正月十八，但镇上赶集的人还有不少，陈穗儿正拎着茶壶在几张桌间来回忙活，张大江在后头劈柴，好方便添火。
林清舟走到摊前，陈穗儿一眼瞧见了他，抹布往肩上一搭就迎过来，
“小三爷来了？”
“嗯，来收分润。”
陈穗儿一听，
“正好正好，腊月的账我早就盘好了，就等着你哪天过来拿呢。”
她转身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着的钱袋，沉甸甸的，递到林清舟手里，
“腊月整月没歇，加上年三十和大年初一那几天生意格外好，拢共分了这些，你数数。”
林清舟接过钱袋掂了掂，解开绳结看了一眼，里头碎银子夹着铜钱，码得齐整。
他也没数，重新扎好揣进怀里，朝陈穗儿点了点头，
“嫂子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感谢小三爷照顾我们夫妻。”
陈穗儿笑着摆了摆手，又忙着去给邻桌添水去了。
林清舟转身正要走，刚迈出两步，旁边一个蹲在摊边歇脚的汉子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肩膀上搭着条汗巾，手上茧子厚实，一看就是个常年卖力气的。
他朝林清舟一拱手，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小三爷留步留步。”
林清舟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汉子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
“小三爷，我家里老母亲身子不好，这年也过了，我想回家去看看，
我知晓你们林家在镇上起了个捎带行，你们家又有船，水路走得勤....
我想问问，能不能搭个便船回去？船费照给，你开个价就成。”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清舟也认真的回复道，
“这位兄弟，真是对不住，眼下家里筹备的船都是小船，舱窄，装货尚可，没法带人，实在对不住。”
那力工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失望，但也没纠缠，挠了挠后脑勺苦笑着拱了拱手，
“那成，那是我冒昧了，打扰小三爷。”
说着又蹲回茶摊边去了。
林清舟没再多留，招呼了一下林清山和林清流，兄弟三人又折回了码头。
林清流撑篙，林清山摇橹，林清舟闭目养神。
船出了镇口，河道开阔起来，两岸的枯树在风里微微晃着枝杈，日头暖融融地晒在人身上。
船行出去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清流终于憋不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林清舟，满脸的不解，
“三哥，咱们林家的捎带行，能送货，为什么就不能带人？”
林清舟还没说话，林清山先笑了，手里的橹没停，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蹲在船尾的弟弟，
“小五，你这就不懂了。”
他把橹换了个方向，借着水流顺势带了一把，
“你想想，要是捎带行能带人，那往后那些要寄东西的，还花钱托咱们做什么？
直接自己坐船的时候一并捎回去了不就得了？
一趟船费顶多比运费贵些，可东西跟着人走，踏实不说，还省了另付一份钱。
咱们那点送货的生意，不出三个月就得被挤没了。”
林清流听得眨了眨眼，嘴巴张开又合上，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后脑勺。
林清山又道，
“再说，你算算账，送一趟货，按斤两收钱，积少成多，
可一个大活人少说百十来斤，占的舱位比一筐货多多了，收多少钱合适？
收多了人家不坐，收少了咱们亏本，货和人的斤两不一样，账没法往一处算。”
林清流的眉头拧了起来，蹲在船尾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送一趟货...几十斤....一个人一百多斤....那要是拉一个人，顶得上拉两筐货的份量....”
他慢慢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些，
“哦....所以拉人比拉货占地方，还收不了更多钱？”
林清舟在这时候睁开了眼，声音不紧不慢的，
“捎带行利薄，风险也更大，靠的是积少成多，细水长流，一趟货赚个几文几十文，所以少有人做，至少河湾镇一直没有。”
“送人的航路却是一直都有的，镇上的船行，码头上的客船，走一趟收一趟的钱，
只是价格不便宜，寻常人舍不得坐，今天那人找上门来，未必不知道这些，
不过是打量着咱们刚开的捎带行，想着能不能问个好价罢了。”
林清流“哦~”了一声，像是把前面那些话串到一处，终于串明白了。
“那咱们确实不该带人！就做这捎带行的生意挺好的，拉货踏实，账也清爽，省得跟人打交道扯皮。”
说话间河岸两边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桥下的水流比镇上的河段清浅些，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沙纹。
船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清水村的河滩已经近在眼前。
林清流撑着篙把船往码头靠，林清山收了橹，船底擦着沙地发出沙沙的声响，稳稳地搁浅在河滩上。
兄弟三人跳下船，一人在前头拽着船头的缆绳，两人在船尾推着船帮，把船顺着木轨道推进了自家船坞里。
林清流从船尾解下拖网，网兜沉甸甸的，拖上岸来一看，里头蹦着几条两指宽的小鲫鱼，还有几只青色的小虾在网底弹来弹去。
他蹲在岸边把网兜解开，小鱼小虾哗啦啦地落进随身带的木桶里，清凌凌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运气不错嘛，”
林清流蹲在桶边看着里头游动的小鱼，伸手拨了一下水面，
“今儿个还能网到这些，带回去让娘烧个汤，暖烘烘的，可香了！”
林清流把木桶拎起来，走在最前头。
林清山和林清舟跟在后面，兄弟三人沿着村路往家走。
路旁的田埂上，有户人家院里正晾着被单，风吹得布角扑扑地响，空气里一股洗衣裳剩下的皂角味，淡淡的。
推开院门，堂屋里静悄悄的，灶房里却传来锅盖掀动的声响。
周桂香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是兄弟三个回来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转身跟变戏法似的就从灶台上端出两碗菜和一大盘馒头，又盛了三碗粥摆在桌上，
“早晓得你们这么快就回来，就等你们一起吃了。”
饭吃了一阵，林清舟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只油布钱袋，搁在桌面上推到了周桂香面前。
油布解开，露出一小堆碎银子和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
“茶摊腊月的分润，三两半，娘你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