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沿着田埂往回走时,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
路边田埂上的枯草根底下,已经能看见些细嫩的绿芽从土缝里钻出来,挤挤挨挨的,像是赶着趟儿要往外冒。
林清流走在后头,时不时弯腰揪一片草叶子在手里捻着玩,林清舟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的,也没回头催他。
晚饭桌上比中午更热闹了些。
林茂源从镇上坐堂回来,一进门就闻见灶房里飘出来的葱油香,
周桂香把下午林清流带回来的那几条小鲫鱼熬了一锅奶白的鱼汤,撒了大把的葱花,摆在桌面上。
林清流喝了两碗鱼汤,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满足地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肚子。
周桂香把明日出门要带的吃食又添了几样,那双狼皮护膝也被林清流郑重其事地收进了自己的小包袱里,叠得整整齐齐。
夜里各屋的灯陆续熄了,院子里只剩下灶膛里余火偶尔爆开的一两点火星,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的。
正月十九,不过卯时,林清舟和林清流就起来了。
两人各背了一只背篓,
林清舟背篓里是要送去文华堂的这个月的货,
林清流的篓子里则装着干粮和夹袄,
林清流把那双狼皮护膝扎扎实实地绑在膝盖上,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蹲了蹲,回头冲林清舟咧嘴笑,
“三哥,暖和!一点都不勒!”
林茂源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个药箱,今日孩子们划船,老头子也就不用锻炼筋骨了。
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罩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水汽,两岸的枯树在水汽里只剩了模糊的轮廓。
三人先后上了船,林清流在船头撑篙,林清舟在船尾摇橹,林茂源坐在船舱里拢了拢衣襟,眯着眼看两岸慢慢后退的景致。
船行了小半个时辰,河湾镇的码头轮廓从雾里渐渐清晰起来。
林清舟把船靠到仁济堂附近那处岸边,林茂源拎着药箱下了船,回头朝船上的两个儿子摆了摆手,
“早点办完事早点回,别在路上耽搁太久。”
说着也没多停留,转身朝着仁济堂走了。
林清流看着林茂源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才把篙子重新撑进水里,推着船离岸。
船出了镇口,河道重新开阔起来。
晨雾散了大半,日头从东边山脊上翻过来,把河面染成一片金晃晃的颜色。
林清流把篙子收起来放在船舷边,一屁股在船板上坐下,两腿伸得直直的,仰着脸晒了会儿太阳。
他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呼出来,声音里头带着一种憋了好些天终于得舒展开的畅快,
“三哥,你还真别说,这过年在家窝了这些天,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我还有点怀念出来跑船的日子嘞。”
他偏过头来看林清舟,
“外头的风都比家里的带劲。”
林清舟手里的橹没停,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林清流又安静了一会儿,两只手撑着船板,看着船头破开的水纹一圈一圈地往两边荡开。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随意了些,
“三哥,等你把青浦县的货送到了,咱们又去做什么?是直接往回赶,还是顺路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活儿?”
林清舟手里的橹没停,目光落在前方水面上,过了几息才开口,
“青浦县的货不接。”
林清流一愣,坐直了身子,
“为何?咱们顺路问问有没有货,不跑空船不是更好吗?”
林清舟的声音淡淡的,
“青浦那边的码头有几拨人把着,外来的船想揽货,要么交码头费,要么让利分成,
咱们就一条小船,犯不着去跟人掰手腕,送完文华堂的货就回来,不在青浦多停。”
林清流听罢挠了挠后脑勺,倒也没再多问。
他跟林清舟跑了这段时间的船,多少也摸出了些门道,
三哥做事稳当,不爱冒险,但凡是他说不接的活,多半是算过里头有弯弯绕绕的,犯不着为了那点运费去蹚浑水。
“那咱就送了货直接回?”
林清流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船头破开的水纹,
“来回一趟就送个货,总觉得这一趟跑得有点亏。”
林清舟换了一侧摇橹,船身微微调整了方向,
“回去的时候路过双桥镇,顺便靠一下岸,顺路去问问,若是有活,接了也不绕路。”
林清流的眼睛亮起来,
“诶!这个好!”
船又行了约莫一个半多时辰,河道渐渐收窄了些。
两岸的田地多了起来,大片大片的冬麦地在日头底下铺展开,绿意比清水村的麦田又浓了几分。
田埂上偶尔有三两农人扛着锄头走过,远远瞧见河上的船,有人直起身来望了一眼又接着低头干活。
岸边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已经泛了青,软软地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一荡一荡的。
林清流坐在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调,手里捻着一根从岸边折下来的柳条,
把柳皮拧松了,抽出里头的白芯,试着吹了两声,没吹响,又扔进水里看着它顺水漂走了。
日头越升越高,河面上的薄雾早已散尽,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林清流把篙子重新拿起来,站起来往水里探了探底,
“三哥,水深变了,前面是不是快到青浦地界了?”
林清舟“嗯”了一声,把橹收了些,
“快了,再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