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鹤鸣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青布包袱,解开系绳,从里头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来。
纸面微微泛黄,边角压得平整,上头盖着一枚朱红的印章,印文方正清晰。
他把纸摊开在柜面上,朝林清舟招了招手,"三郎来看这个。"
林清舟走到柜台前,低头看过去。
纸上写的是"澄江府德生堂药号"几个大字,下面是药材名目和数量的明细,
当归四十斤、黄芪三十五斤、川芎三十斤、党参二十五斤、白术二十斤、茯苓二十斤、甘草十五斤、陈皮十五斤......
洋洋洒洒列了十几味药,末尾拢了个总数,三百一十二斤。
纸张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批注,字迹是德生堂那边的,写着"正月十六备货,凭此单提领"。
"德生堂,"
孙鹤鸣的手指在那枚朱红印章上点了点,
"澄江府最大的药商,咱们周边这几个县镇,十家有八家的药材都是从德生堂进的,
他们自家有药圃,还跟南边几个产地直接订货,品质稳当,价钱也公道。"
他把单子往林清舟面前推了推,
"往年我都是雇骡车去拉,跑一趟澄江府,骡车走官道要七天,回来又是七天,
若是遇上驼队接其他家的货耽搁了,等到我手上,时间耽误大半个月不止,
哪怕是拼车,光脚钱就要花掉五两银子,骡子还要喂料,赶车的人还要食宿,杂七杂八加起来快六七两了。"
“三郎,我把这价说给你听,也是给你个实数,你看这药材若是交给你,需得多少路费才能带回来?”
林清舟听着孙鹤鸣把话说完,心里头那杆秤已经慢慢放平了。
五六两银子跑一趟药材,这是陆路驼队的实价,
孙鹤鸣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没有往高了报,也没有因为自己是林茂源的东家就压低了喊,这就是把他当正经跑船的在看。
林清舟心里领这份情,人家把底交出来了,那他报价的时候也得拿出诚意来。
"孙大夫,你把实价说给我听,这是你信得过我。"
林清舟拱手揖了揖,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平正,
"我也不瞒你说,水路走澄江府,满打满算,快则七日,慢则八日,必定给你把货带回来。"
林清舟在心里盘账,包船七八日,兄弟俩两个人的嚼用每日算二十文,七八日不到二百文,
再加上船只在府城码头停泊的杂费,满打满算开销不过五六百文。
剩下的就是船钱和人力钱,林家船是自己的,人是自家人,所以刨除吃喝停泊成本,剩下的都是盈余。
林清舟开口,
"孙大夫,水路比陆路快,但风险也比陆路大些,河上若遇风雨,药材不能淋雨也不能进水,
我舱里有油布,层层裹严实了再装船,路上日夜都有人守着,这个价,只接你这一家的药材生意,旁人不接。"
孙鹤鸣闻言忙问,
“作价几何?”
"四两,来回包送,纤夫杂费都在里头,你看成不成?"
孙鹤鸣略略惊讶,他原本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林清舟开口要五六两,他也认,
毕竟包船比拼驼队快了一半的时间,药材越早到,自然就越好,药铺里就不至于断档断得那么久。
可林清舟报出"四两"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愣了一瞬。
旁边的林茂源看了儿子一眼,虽没说话,但眼底那层神色分明是欣慰的。
自家老三没有仗着父亲在这里做事就开口讨便宜,也没有因为知道孙鹤鸣急着要货就坐地起价,这个分寸拿捏得正正好。
孙鹤鸣把茶盏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瓷响。
他看了林清舟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笑得眼尾的纹路都堆了起来。
"三郎啊,"
他伸手在柜面上拍了拍,语气能听出是真心实意的,
"四两银子,你替我跑这一趟,时间省了一半,银钱省了将近一半,我是捡了大便宜了。"
他说着站起来,往林清舟那边走了两步,语气比方才亲近了不少,
"实话跟你说,我这些年也想过走水路运药材,可始终不敢,
河上的船夫不熟,药材又是怕潮的东西,万一路上淋了雨泡了水,几百斤货全毁了,
别的船夫我不放心,但你家的船,你家的人做事,我这心里就踏实。"
他转身从钱匣里又取出一锭银子来,约莫二两有余,放在柜面上推过来,
"这是二两,你先拿着,剩下的二两等你把货交到我手上再结,如何?"
林清舟看着柜面上那锭银子,没有立刻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