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三人都走了，林家小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桂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家里空荡荡的。
叹了口气，默默转身，也来不及伤感，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做呢。
周桂香看见疏影正抱着知暖，柏川也躺在一旁的竹摇床上，嘴巴里咿咿呀呀的。
“奶奶，二姑那边早饭刚吃完，碗我收了。”
疏影朝新宅院那边努了努嘴，怀里知暖正拿小手抓她领口的布扣子。
周桂香走过去，弯腰把柏川抱起来掂了掂，
“你看着知暖就行，柏川我带着。”
她转头朝灶房走，柏川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小手去够她耳边的碎头发。
周桂香侧头避开，嘴里念叨着“别拽别拽”，声音却一点不凶，柏川也听不懂，拽得更起劲了，咯咯地笑。
这一天跟往常差不多。
周桂香把灶房收拾利索了，又去后院把晾衣服的竹竿支起来，前几日洗的被单还潮着，正好今日日头好，晒出去一上午就能干透。
疏影把知暖放在廊下的竹摇床里，自己蹲在井台边搓洗柏川换下来的小衣裳。
天光大亮的时候，院门被叩响了。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院门口站着几道人影，
李翠英和她男人李铜柱站在前头，刘秀云和她男人李大山紧跟着，后面还缀着一个李见川，五个人齐刷刷地站在门口。
李翠英手里还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新劈的竹篾和一捆麻线。
“春燕姐！我们来做活了！”
李翠英嗓门敞亮，远远就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周桂香擦了擦手迎出去，
“快进来快进来，春燕在廊下等着呢。”
她侧身让人进来，目光扫过五个人，
李翠英和李铜柱两口子都是利索人，
刘秀云和李大山慢些，但做活仔细，两人搭配着倒也不拖沓，
李见川是独一个来的，肯学肯干，几趟活儿跟下来也像模像样了。
张春燕已经坐在廊下了，面前摆了一摞劈好的竹篾，粗细长短都分好了档。
前几日爹诊了脉，她这一胎确定了是单胎，她心中暗松口气的同时，也更紧要挣钱的紧迫性。
二妹也生了，自己肚子里又揣着，光是娃娃眼见着就四个了，以后的吃喝拉撒那样不要钱？
最重要的是，张春燕还一直惦记着让柏川读书的事情...读书啊，那可得花多少银子？
于是张春燕今天没有往常那股子随和劲儿，坐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等五个人在院子里或蹲或坐地围拢过来，她才开口，
“翠英，秀云，你们俩的手艺，我看过了，已经可以收了。”
李翠英和刘秀云对看一眼，眼中都是欣喜，可算是盼到了这一天！
李翠英还确认一句，
“春燕姐，你是说我们也能编成品了？”
张春燕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们俩不用再学基础了，林家给你们派活，按林家定好的规格来，
篾条宽度，编纹密度，内袋尺寸，收边针法，全部按我给你们的样板做，
一个包，按说好的，一百文一个收购。”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一百文。
李翠英攥着那根竹篾的手指头紧了紧，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一个包一百文，按照她现在的速度，最迟两天就能编一个，那就是两天就能挣一百文，
算下来一天就是五十文，比那些最辛苦的扛大包的挣的还多！
刘秀云用力点了两下头，眼眶里亮晶晶的，显然听到这事终于落地了也很激动。
“不过，”
张春燕继续说，
“收是有条件的，第一批，你们俩一个人先收五个，一个月的工期，
今天是正月二十，也就是说到二月二十，你们每个人得交出五个成品来，验收合格才结钱。”
她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去，
“五个包，五百文，做得出，下个月再加量，做不出，那五个的工钱就没有了，还得返工重新编。”
李翠英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春燕姐你放心，五个包，我肯定按时交出来！绝不耽误你的货期！”
刘秀云也跟着点头，
“我也能，一个月才做五个！肯定做得出来！”
张春燕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嘴角弯了弯，又从脚边拿出两只已经编好的包递过去，
“这是样包，你们拿回去照着编，尺寸和编法都在里头，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李翠英接过来，指腹摩挲着包面上密实的编纹，那纹路细密均匀，从包底一直延伸到包口，收边处针脚齐整，几乎看不出接缝。
张春燕的目光在两人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补了一句，
“不过翠英，秀云，你们两个肚子都不小了，做的时候也要注意身体，别一坐就是大半天，起来走动走动。”
李翠英摆摆手，笑得毫不在意，
“放心吧，不过是坐着编个包的活计，不必下地，轻省多了。”
刘秀云也摸着肚子附和，
“是啊春燕，我们在家也是坐着的，一样的。”
张春燕看着两人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色，也没再多劝。
都是农村妇女，从前怀了身子还得弯腰插秧，挑水浇菜，如今能坐着挣钱，确实算不上苦。
一旁蹲着看样的李见川把这一幕瞧在眼里，心里说不羡慕是假的。
前阵子给林家帮工耽误了小半个月的学艺功夫，但林家工钱一分没少结，厚厚一沓铜板揣在怀里时，他爹娘脸上的笑他记得清清楚楚。
急什么呢，他年纪最小，底子又薄，春燕姐说了，学扎实了才能上活儿，
他只要踏实跟着，迟早有一天也能像翠英她们一样。
院子里静了一阵，只剩下竹篾刮过刀刃的沙沙声和摇床里知暖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嘟囔。
张春燕把那摞分好档的篾条往自己跟前拢了拢，低头开了个头。
指尖翻动间，一根青黄的竹篾被压下去、挑起来、再压下去，经纬交错，纹路渐渐在掌心里铺展开。
李翠英坐在廊下另一边，样包搁在膝头，她翻来覆去地看底角的收边，指头顺着针脚走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李铜柱在她旁边闷头劈篾，刀起刀落，竹屑落了一地，偶尔抬头瞄一眼自家婆娘，见她眉头皱得紧，就悄悄把手里的篾条劈得更匀些递过去。
刘秀云和李大山坐在门槛边上，两人话都不多，一个编底一个修边，配合得倒默契。
李大山手笨些，捏着篾条总要使大力气，刘秀云时不时侧头指点一句“轻点，别压断了”，他便立刻松了劲，跟捏豆腐似的。
日头渐渐升到院墙顶上，把竹摇床里柏川晒得眯了眼。
小家伙攥着拳头在空气里胡乱挥舞了两下，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音节。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瞧了一眼，碎步走过来把摇床往廊下阴凉处挪了挪，又伸手替知暖掖了掖小被子。
院门外有母鸡咯咯叫着踱过，远处谁家的狗懒懒吠了两声，
林家的土黄嫌家里村里呆着闷，总是天不亮就跑出去野，天黑了才悄声落屋。
风从后院的晾衣竿上穿过来，吹得那些半干的被单鼓起来又落下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竹篾交错时细微的咔嚓声，一把一把地响着，像时间被编进了经纬里。
张春燕低着头，手指翻飞不停，心里默默算着，等他们都学会了，就可以把编大包的活计都交出去。
自己一月只做十个小包，也能腾手再做些其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