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这话一出口，钱翠萍的眼珠子都红了。
她猛地往前又逼了一步，嗓子尖得几乎要刺破屋顶，
"你还不知道呢？杏花村哪来的刘三虎！早就被流放了！怕是死在路上了！
他把我儿子，把宝根，早早卖了！
我跑了一趟杏花村，人家说刘三虎去年就犯事被抓了，流放到北边去了，
宝根跟着他住了不到三个月就被他卖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全是破的，手捂着脸弯下腰去，肩膀剧烈地抖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李德正整个人僵住了，浓眉拧得像打了个死结。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雁，沈雁也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李德正转回来，声音沉了几分，
"宝根当初...是村里一块儿商量的，沈大富瘫了，你又在里面，家里没人能养娃娃，
刘三虎那时候说宝根是他亲儿子，他愿意接过去养，
村里开了族老会，都觉得娃娃跟着亲爹总比在村里东家一顿西家一顿强，
这...谁想到刘三虎能干出这种事？"
钱翠萍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商量的时候问过我了吗？我在牢里头关着！我连个信儿都递不出去！
你们就把我儿子给了一个畜生！你们凭什么！"
李德正被她这一通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到底是当里正的人，沉得住气，缓了缓声音，
"翠萍，当时情况你也知道，沈大富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全，村里人轮着给他送了几个月饭，
可娃娃才四岁，总不能跟着瘫爹饿死，刘三虎是他亲爹，虽说从前不着调，可虎毒不食子，谁也没往那处想...."
"虎毒不食子？"
钱翠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笑得比哭还难听，
"刘三虎那种人你指望他虎毒不食子？他连他亲爹的棺材板都劈了当柴烧的人！
你把我儿子给他，就跟把肉包子扔给狗一样！你们脑子都叫驴踢了？"
沈雁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往前站了一步，她平时脾气温和，这会儿脸上也带了气，
"翠萍，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当时德正跑前跑后地帮你家张罗，给沈大富送米送油，挨家挨户求人照顾宝根，可你也晓得，村里哪家不是一大家子人挤着住？
谁家能多养一个四岁的娃娃？刘三虎来接人的时候，杏花村的周秉坤也是做了担保的。"
钱翠萍冷笑了一声，打断沈雁的话，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我儿子还不是被卖了！呵呵，你们这些好心人，就这样把我儿子往火坑里推！"
沈雁被她噎得脸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李德正伸手拦了一下自家婆娘，对着钱翠萍叹了口气，
"翠萍，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你先把火气收一收，宝根的事我去想办法打听，总得把娃娃找回来...."
钱翠萍却像没听见一样，猛地转过身，指着李安平，
"还有你！你倒是会说！你照顾沈大富照顾得挺好嘛！脸都养圆了！
你有这闲心照顾瘫子，你怎么不去把宝根接回来？
你跟他睡一张炕的时候没想过他还有个儿子在外面不知道死活？"
李安平被她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门牙缺了一小块漏着风，说话含含糊糊的，
"我...我哪知道刘三虎把人卖了？再说了，关我什么事？"
"呵呵，你跟他在炕上滚，他儿子就不关你的事了？我看你们感情也没那么好嘛，这么喜欢瘫子钩子，你随便找个洞不也一样嘛！"
钱翠萍说着说着的眼泪又下来了，眼睛里那股子恨意烧得更旺了。
她忽然猛地朝炕边冲过去，嘴里嘶喊着，
"沈大富！你还我儿子！我杀了你！"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见她瘦小的身子扑向炕沿，一只手抬起来朝沈大富的脸抓过去。
李安平下意识地扑上去挡，可钱翠萍比他快了一步，她右手往袖子里一探，再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里多了一截亮晃晃的东西。
那是一把小刀，刀刃不大，也就两寸来长，可磨得锃亮，刀尖在日光底下闪着刺眼的白。
"钱翠萍！"
李德正大吼一声，整个人扑上去，一把攥住她握刀的手腕。
那刀子离沈大富的脖子不过一拃远，李安平吓得脸色煞白，整个人趴在沈大富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刀刃的方向。
钱翠萍挣扎着，瘦得像柴火棍的胳膊使了全身的劲儿往下压，嘴里喊着，
"你松手！你让我杀了他！他把我儿子弄没了！他该死！"
李德正攥着她手腕的五根手指节节发白，虎口绷得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指头，可钱翠萍像发了疯似的，攥着刀柄死不撒手。
两个人在炕前扭成一团，沈雁尖叫了一声扑过来帮着拽钱翠萍的胳膊，李安平趴在沈大富身上不敢动，嘴里喊着"别别别"。
刀刃在空中划了两下，差点擦着李德正的胳膊。
李德正到底是常年干粗活的，臂力大，猛地一拧腕子，钱翠萍吃痛"啊"了一声，五指一松，那把小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
李德正喘着粗气，一只手还攥着钱翠萍的手腕没松，
另一只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头看着地上那把刀，又抬头看着钱翠萍那张又哭又恨的脸，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钱翠萍！你...你要做什么？！你想当着我这个里正的面杀人？你刚放出来！你还想再进去是不是！"
钱翠萍的眼睛在地上那把小刀上钉了一瞬，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弹了一下。
李德正刚松了口气，钱翠萍突然浑身一挣，瘦得像柴火的身子往下一矮，整个人扑到地上，手指头已经够到了刀柄。
"钱翠萍！"
李德正喊了一声，弯腰去抓她的肩膀，可迟了半拍。
钱翠萍攥着刀猛地翻身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扯出一个笑来，那笑比哭还瘆人，
"呵呵，李德正？里正？你威风啊！你都是里正了！
你管天管地管我杀不杀人！当初要不是你，我早带着宝根跑远了！
是你把我抓回来！是你把我送进牢里！是你让我儿子没了爹又没了娘！"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那股子恨意浓得化不开，攥着刀的手抬起来，刀尖直直对着李德正，
"你不让我杀他？行！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