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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8章 可那是话本子啊!

    李德正这一声喊出来,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

    他扭头看着炕上的沈大富,又扭回来看着门槛上的李安平,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几十年,村里村外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

    偷人的、打架的、偷鸡摸狗的、兄弟阋墙的、婆媳拿菜刀对砍的,他哪桩哪件没断过?

    可眼前这一桩....

    两个男人....我的天爷啊....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翻来覆去就剩下这四个字。

    这玩意儿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吗?

    那说书先生讲的《金瓶梅》里头,西门庆跟那书童......可那是话本子啊!

    那是编出来逗人笑的!

    怎么能是真事呢?

    怎么能搁他眼皮子底下发生呢?

    李德正看着李安平,莫名有些畏惧,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又一个趔趄。

    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浆糊。

    这事怎么处理?

    按族规?

    族规里压根没写过这种事啊!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本子上,偷人该怎么罚、打架该怎么罚、忤逆不孝该怎么罚,条条款款明明白白,

    可两个男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子,越过墙头,落在了人群外围那个正要转身离开的身影上。

    周桂香。

    不过他此时想的自然不是周桂香,而是周桂香家的林三郎。

    李德正这会儿满脑子乱麻,下意识就想找人出个主意,而林清舟无疑是最合适的那个。

    可他看过去的时候,周桂香正好在拍衣裳上的灰。

    周桂香被李德正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

    她拍了两下膝盖和袖子上的土,一抬头就对上里正的目光,那眼神直愣愣的,又透着股说不清的急切。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看我干嘛",脸上堆了个笑,冲李德正摆了摆手,

    "德正哥,淑艳走了,我也先回去了哈!家里一堆事等着呢!"

    她说着就往后退,步子迈得飞快。

    余光里瞥见李德正张了张嘴,像是要喊她,还抬起了一只手。

    周桂香心里更毛了,心想你可别喊我,我一个老婆子能帮你断什么案子?

    这事又脏又乱的,我可不想掺和!

    她脚下又快了几分,嘴里还特意补了一句,

    "哎哟这家里还有娃娃等着呢!我先走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出了院门,拐上土路,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德正那只手举在半空中,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到底没喊出来。

    他看着周桂香的背影消失,那只手慢慢地垂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来,看着满院子的人,又看了一眼炕上歪着的沈大富,又看了一眼门槛上缩着的李安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得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

    "行了...都先散了吧,今天这事,谁也不许往外传...."

    他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这话说了跟放屁一样,无奈地摆了摆手,

    "散了散了。"

    几个留下来的村民如蒙大赦,互相使了个眼色,赶紧往外走。

    孙二狗最后一个出门,脚刚跨过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咽了口唾沫,小跑着追前面的人去了。

    李德正站在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和炕上那个呜咽的瘫子,又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头对沈雁说,

    "我去报官,这事...得让县衙的人来判。"

    他又叮嘱沈雁,

    "你找几个人,轮班看着钱翠萍,别让她跑了,她那个疯劲儿你也看见了,这要是再跑出去,指不定还要砍谁。"

    沈雁点了点头,眼圈还红着,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喊人,你也注意着你的伤,去林家看看。"

    李德正摇摇头,

    “都是小伤,没什么大碍,再说最近小林大夫也不在村里,我先去镇上了。”

    周桂香一路小跑着回到林家院门口,推开门闪身进去,回手就把门栓插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这才觉得后背的衣裳被汗浸得透透的,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廊下几个人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竹篾声"沙沙"地响着,编的编、劈的劈,谁也没抬头。

    日头升到了正头顶,把院墙的影子收得只剩窄窄一道。

    摇床里的柏川已经醒了,正举着两只小手抓空气里的什么,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

    知暖倒是睡得沉,小脸侧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张春燕手里正编着一只包的底,手指翻动间青黄相间的篾条交错着铺开来,听到院门响动,她头也没抬,手上的活计不停,

    只随口问了一声,

    "娘,外面到底怎么了?听着吵吵嚷嚷的,动静不小。"

    其他几个人也抬起头来,李翠英手里攥着半截没劈完的篾条,眼睛好奇地往院门这边瞟。

    刘秀云正在修一只包的边,手指顿了一下。

    李见川更是个年轻人,好奇心重,耳朵都竖起来了。

    周桂香摆了摆手,脸上那表情复杂得很,又是想说什么又是说不出口的样子。

    她连连摆手,

    "哎呀,等你们回去就晓得了,没法说没法说。"

    几个人听她这么一说,互相看了一眼,耸耸肩,倒也没再追问。

    李翠英低下头继续劈篾,嘴里嘟囔了一句"估摸着又是哪家打架了"。

    刘秀云嗯了一声,手上的针线又穿回了包口。

    李见川虽然心里痒痒的,可见大家都不问了,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老老实实地把注意力收回到手里的篾条上。

    院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竹篾声沙沙地响着,掺着柏川咿咿呀呀的嘟囔,还有知暖偶尔在梦里发出的两声哼唧。

    日光白晃晃地照着,风从前院穿到后院,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桂香进了灶房,挽起袖子舀了瓢水洗手,又拿围裙擦了擦脸。

    她站在灶台前面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转着方才那一幕幕,

    她甩了甩脑袋,从米缸里舀出两碗米来,淘了水倒进锅里,架上柴火烧起来。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李翠英第一个站起来,抻了抻腰,把手里的样包和劈好的篾条收进篮子里,

    "春燕姐,我们回去了,下午再来。"

    刘秀云也跟着起身,李大山帮她收拾竹屑,两口子细细碎碎地忙活着。

    李见川最后一个走,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劈完的篾条,像是舍不得放似的。

    张春燕站起身送他们到院门口,几个人鱼贯出了院门,顺着土路各自散去了。

    送走了人,张春燕转身进了灶房。

    周桂香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她半张脸,

    张春燕挽起袖子蹲到她旁边,拿起另一把柴火往灶膛里塞,低声问了一句,

    "娘,到底怎么了?"

    周桂香的手顿了顿,手里的火钳戳在灶膛里半天没动。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张春燕,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

    "春燕啊...你是不晓得,今儿那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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