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河听了乌老大夫的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脸上先是意外,随即浮上一层真切的惶恐,连连摆手,
"老先生,我救你是医者本分,需不着如此大礼。"
乌老大夫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歪在椅背上看着林清河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嘴角弯了弯。
眼前这个年轻人,跟林匠那丫头比起来,确实少了几分圆滑和机灵,说话还带着乡音里那股子憨实劲儿。
可偏偏就是这份赤子之心,让乌老大夫心里头舒坦。
他见惯了京城里那些年纪轻轻就油嘴滑舌,仗着家世四处钻营的医家子弟,
也见多了走了门路进了太医院却连个脉都摸不准的庸才,如今眼前这个乡下来的少年人,反倒让他觉得干净。
"林大夫啊,你不用跟老夫客套。"
乌老大夫声音缓了缓,带着长辈劝晚辈时那种耐心劲儿,
"你学了对你的医术有好处,往后也能救治更多人,
你手里的医术每精进一分,救回来的人就多一个,
这东西你学了,对得起你自己,也对得起那些找你看病的人。"
林清河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清水村里那些半夜拍他院门的人家,想起了爹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地抄方子的背影。
他慢慢站起身,朝乌老大夫郑重地揖了一礼,
"晚辈...多谢老先生。"
乌老大夫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金黄的斜晖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朝林清河挥了挥手,
"时辰也差不多了,可以下工了,去接你家林匠吧,
船台在药庐东北方向,沿着那条石板路一直走,到了你就看见了,走不岔的。"
林清河应了一声,把药庐里使用过的东西都收拾归置好,又跟阿平交代了乌老大夫的注意事项,
才朝乌老大夫拱了拱手,这才转身出了药庐的门。
他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东北方向走,江风从旁边灌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
身后药庐里,阿平探头看着林清河的背影拐过棚屋不见了,才缩回脑袋,蹲在乌老大夫脚边仰着脸说,
"师傅,我感觉林大夫好厉害啊,他看我抓药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我拿错了当归,比我强多了。"
乌老大夫伸手摸了摸阿平毛茸茸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
"他比你路子野,学的也快,往后你也要跟他多学学..."
他声音低了些,像自言自语似的,
"老夫不一定能陪你多少年了。"
阿平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里一下子涌满了泪,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胡乱抹了一下眼睛,闷声说了句,
"师傅你别瞎说。"
乌老大夫没接话,拍了两下他的脑袋,把目光转向窗外那丛夕阳上。
林清河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越走越能感受到船厂内部的热闹。
两侧的棚屋下堆着成垛的木板和龙骨料,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合力抬着一根合抱粗的桅杆,
号子声喊着"一二三,起",沉重的木头在绳索间缓缓升起来。
旁边有锯木的、刨板的、凿卯眼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衫,倒也没多问,大概是听说药庐来了个新大夫。
林清河绕过第二个棚屋,视野忽然豁然开朗,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船台。
林清河仰起头,那条船大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船身已经初具雏形,龙骨横卧在船台上,一根根肋骨状的船架从龙骨上向两侧伸展开,像一头巨大的鲸鱼的骨架。
他大致能估出这条船有十五丈长,从船头到船尾,得走好几十步才能到头。
船身的弧线优美而磅礴,从龙骨到舷侧层层叠叠地铺着新刨好的船板,木头的颜色在夕阳下泛着蜂蜜一样温润的光。
更让他看呆的,是船台上站着的那个人。
晚秋蹲在船舷外侧的一块踏板上,一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攥着木槌,正在敲一根卯榫。
她的身板在那条巨船面前显得那么小,小得像一片落在船身上的叶子。
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头发丝、肩膀的轮廓、握着木槌的手指,全都镶着一圈暖光。
她身后是正在缓缓暗下去的天,头顶是船棚巨大的木梁,脚下是十几丈长的龙骨和舷板,她蹲在半空中,从容得像一只停在桅杆上的鸟。
林清河站在船台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从来都知道晚秋厉害,知道她能画图、能下料、能带着一帮大老爷们上工干活,可那些从前都在他的想象里。
如今亲眼看着自家小妻子站在如此巨大的船台上,面对那样庞然的一座工程,她却像在摆弄一件精巧的小玩意儿。
这画面的冲击力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猛烈。
晚秋侧脸还带着少女的线条,在金光里稳稳地握着木槌的样子,落在林清河眼里,
恍惚间竟有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庄严,像神龛里供着的,能驯服巨物的神明。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半天忘了抬脚。
远处船台上晚秋偏了偏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视线从卯口上移开,往下一扫,
便看见自家男人傻愣愣地仰着头站在船台底下,嘴巴微张着,一脸呆相。
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冲着下面喊了一声,
"再等一会儿,我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