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艳从堂屋出来,见灶房还亮着灯,便走过去,在灶前的矮凳上坐下。
李翠英没抬头,手里的火钳还在拨灶膛里的灰。
赵淑艳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翠英,有句话,我本不该掺言。”
李翠英手上一顿。
“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一个做婆婆的,按理说不该多嘴,
可你俩这几日...我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赵淑艳把双手揣在围裙里,
“落商籍也好,不落也好,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主意,
可总归不能为着这个,把感情闹没了,
你看铜柱这几日,回来就躺着,话也不说,饭也不好好吃,他从前不这样的。”
李翠英低着头,火钳在灶灰里划来划去,没吭声。
赵淑艳看了她一眼,又往下说,
“我知道你是为孩子好,怕落了商籍,往后孩子读书的路断了,
我懂,可翠英啊,读书这个事,哪有那么容易的?
咱们家祖辈都是种地的,十里八乡出过几个举人老爷?
一个巴掌数得过来,有个秀才,那都得放炮摆酒,满村都知道,
咱们能让孩子读书,能明理,能认字算账,就很好了,
至于考功名,那是命里带不带的事,指望不上的。”
李翠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淑艳顿了顿,又开口,这回声音更轻了些,
“其实今日这话,我来跟你说,也是看出来了,你心里还是想跟铜柱好好过的,
翠英,我活了大半辈子,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铜柱这孩子,实诚,肯干,心也不花,你嫁了他,他不会亏待你。”
李翠英的眼圈慢慢红了。
赵淑艳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
“家里没个顶事的男人,日子有多难,你比我清楚,铜柱这人,你抓住了,往后日子差不了,
你要是跟他把感情闹没了,往后你带着孩子,又没个娘家可依,那才是真的难。”
李翠英的眼泪啪嗒掉下来,落在灶前的灰地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娘....我知道你说的在理,可不只是读书的事,我还怕...”
李翠英没往下说全,可赵淑艳听出来了。
都是女人,活了几十年,还有什么不懂的?
李翠英比铜柱大五岁,头一胎生的又是闺女,爹又是个傻的,家里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她多半是怕铜柱往后挣得多了,见识广了,就嫌她了。
赵淑艳心里叹了口气 ,伸手把李翠英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拍了两下,
“我明白你的顾虑,可你傻不傻?我还在呢,只要我活着一天,铜柱就不会做那些没良心的事,
再说了,你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跟他置气,是赶紧把身子养好,给他生个儿子。”
李翠英抬了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赵淑艳。
赵淑艳说得很直接,一点没遮掩,
“咱们庄稼人,不兴那些虚的,你头胎是闺女,咱们也心疼着,可你总得给他生个儿子吧,
家里没个儿子怎么行?铜柱如今起早贪黑地跑船,往后老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可你现在跟他置气,话都不说,那还怎么生?”
李翠英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低着头,火钳攥在手里,不知往哪搁。
赵淑艳见她这样,语气缓了缓,
“娘今晚话说多了,你能听得进去就好,
你也不用担心那些没影的事,总归有娘在,不会亏了你,
咱们都是一路苦过来的,知根知底的。”
赵淑艳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咱家往后若真是条件好了,那也是往镇上老爷的份上走,
到了那一步,你年纪也大了,还计较那些做什么?
你的儿子是嫡长子,最得力的也是他,旁的还争得过他去?”
李翠英听着,心里有点不舒服,可也知道赵淑艳说的是实在话。
这个年头,男人有钱了,哪个管得住?
别说是那些镇上的老爷三妻四妾,就是村里稍富裕些的,不也常往镇上那些地方跑?
男人不就这样么。
她从小到大,听过的,见过的,都是这个理。
写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纳兰性德,照样纳过妾。
而对于李翠英这样的村妇来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没听说过。
李翠英没再说什么,只闷闷地点了点头,把火钳搁下,拿袖子又擦了把脸。
赵淑艳拍了拍她的肩,站起来,
“行了,灶上火添了,早些回屋吧,铜柱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