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回到讲堂，门一推开，屋里头正闹着。
几个小娃子趴在桌上打瞌睡，两个凑在一处嘀嘀咕咕，还有人在纸上乱画，墨点子甩得到处都是。
周先生眉头一皱，戒尺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响，满屋子霎时静了，打瞌的也醒了，嘀咕的也坐直了，一个个低头装模作样地拿起笔来。
周先生扫了一圈，目光在前排李红枫身上停了停。
那孩子还在埋头写字，桌上那张纸已经快写满了，一个个“人”字排得整整齐齐。
虽说笔力还稚嫩，可一笔一画都规矩，看得出是在认认真真练。
他又往后排看了一眼。
李大海靠在墙上，笔搁在桌上，纸上一片空白，只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他个子大，坐在小娃子堆里本就扎眼，这会儿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周先生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教了十多年蒙童，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
像李红枫这样的，开蒙虽晚，可有一股子认真劲，肯下笨功夫。
这样的孩子，只要不是三日的热度，能长久坚持下来，往后差不了。
怕就怕只热一阵，学了个皮毛就觉得自己会了，再往后赶不上，反倒落个半途而废。
而李大海那样的，年纪大了，不服管教，心思也不在书上，十五岁了还跟七八岁的娃娃坐一屋，自己也不自在。
他今日收李大海，本就是看着束脩的份上，顺带收的。
教不教得出来，他没抱多少指望。
他又拿起戒尺，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始讲下一段。
李红枫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跟着念。
李大海也直起了身子，可那眼神飘着，没落在一个地方。
一个时辰后，下学的钟敲响了。
娃娃们收了笔墨，三三两两往外走。
李红枫把那张写满字的纸叠好，小心地放进怀里。
一个半时辰前他连笔都握不对，这会儿已经能写出一个像样的“人”字了。
笔画虽还稚嫩，可横平竖直，稳稳当当，正经就是个“人”字。
他把笔墨归拢好，背起包袱，跟着人群出了讲堂。
沈雁已经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了。
她远远看见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从明德堂门里出来，便迎了上去。
李红枫走在前面，看见她，挥了挥手，声音亮亮的，
“奶奶！”
沈雁应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可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李大海身上。
李大海慢吞吞地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两条腿像灌了铅。
“怎么了？”
沈雁问。
李大海走到跟前，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第一句话就是，
“哎呀，今日学得太累了，脑子都胀了，娘，你去割两刀肉回来，
何婶子那个肉好吃，你也做一个炖肉。”
沈雁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天色，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今日头一日上学，咱们也高兴高兴，走，去割肉。”
她带着两个孩子往镇上的肉铺走。
日头偏西了，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回走，铺子里的伙计在收幌子。
沈雁走在人群里，挎着篮子，左手牵着红枫，右手边跟着大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舒坦来。
这种日子，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住在镇上，孩子上学，她在街上买菜割肉，跟镇上那些太太媳妇们一样，正正经经地过日子。
她脚步越走越轻，嘴角翘着，看什么都顺眼。
到了肉铺，她挑了一刀五花肉，肥瘦相间，让伙计用荷叶包了，搁进篮子里。
李大海在旁边看着，咽了口唾沫。
三个人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何嫂子站在她自家门口，像是在择菜。
沈雁心里一紧，脚步慢了半拍。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那刀生肉，赶紧拿手把荷叶往底下按了按，又扯了扯篮子上的盖布，遮严实了。
人家送了肉，她割了肉回来，按理该分一碗过去。
可这肉是她割给大海补身子的，再分出去，就不够吃了。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决定先不声张，等晚上做了再说。
“哟，沈大娘，接孩子下学回来啦？”
何嫂子抬起头，笑着招呼了一声。
沈雁也堆起笑，
“是啊，刚下学，何嫂子你忙着呢？”
“不忙不忙，两个孩子今日头一天上学，怎么样啊？”
“好着呢，先生夸红枫聪明。”
沈雁把红枫往前推了推，
“大海也肯学。”
何嫂子夸了两句“有出息”，又说了些“往后日子好”之类的客气话。
两边寒暄了一阵，便各自回了家。沈雁进了院门，才把篮子盖布掀开，松了口气。
晚上，沈雁在灶房里忙活。
她照着何嫂子说的，往锅里搁了酱油，红糖，八角，桂皮，把五花肉切了块，慢慢炖着。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肉香慢慢飘出来。
可炖了大半个时辰，沈雁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皱了皱眉。
“我也搁了红糖，也搁了八角，怎么就是没她那个香呢？”
李大海凑过来，拿筷子也夹了一块，嚼了嚼，摇头，
“就是，差远了。”
灶台边的李红枫端着碗，凑过去闻了闻，忽然说，
“没有啊，奶奶，这个很香很香啊~”
沈雁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臭小子，不要钱的肉你不吃，非要吃我买的是吧？”
李红枫被她这一说，小脸一瘪，低下头去，像是受了委屈。
沈雁嘴上虽然骂着，手上还是拿碗给他盛了一大碗，搁在桌上。
李红枫看到碗里的肉，眼睛又亮了起来，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
“谢谢奶奶。”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晚饭。
中午那顿，是沈雁和李大海吃得香，李红枫干看着。
可晚上这一顿，反过来了。
沈雁和李大海一人夹了两块就搁了筷子，嫌没滋味。
只有李红枫，一块接一块，吃得满嘴油光，小脸上全是满足。
沈雁看着他那个吃相，忍不住又说了句,
“那么好吃？”
李红枫嘴里塞着肉，含糊地点了点头。
“好吃啊~奶奶~”
沈雁和李大海对视了一眼，李大海摊了摊手。
沈雁叹了口气，把自己碗里那块也夹到了红枫碗里。
“吃吧吃吧，你爱吃就多吃点。”
李红枫也没客气，低头把那块肉也吃了，嘴角弯弯的。
他不管奶奶和小叔觉得好不好吃，反正他觉得好吃。
肉软烂，带着甜味，这可是奶奶亲手做的，热乎乎的，怎么会不好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