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蜜。
这三个字一冒出来,林清舟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听村里老人讲过,前朝末年,市面上有一种叫神仙蜜的东西,起先说是药,能治百病,后来又说是补品,吃了精神百倍。
富贵人家争着买,官老爷也吃,连宫里都传。
吃了就离不了,离了就跟疯了似的,什么体面都不要了。
前朝怎么败的,说法多,可老人们提起来,总绕不过神仙蜜这三个字,
说那东西把人的骨头吃软了,把朝廷的根吃空了。
几十年前的事了。
林清舟原以为那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小辈的闲话,跟鬼故事差不多。
可刚才爹说的那几样症状,毒邪入里?
还有什么毒药可以让人性情大变却不致死呢?
便只有神仙蜜的传闻对得上。
林清舟又看了一眼蜷在地上的李大海。
李大海嘴角挂着白沫,嘴唇咬破了皮,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在油灯底下像是糊了层纸。
至于是不是神仙蜜本身,他说不好。
配方可能变了,名字可能换了,但路数是同一个路数,
让人吃上瘾,再拿捏。
林清舟皱着眉头,脑子里思绪万千发散。
那边林茂源收了针,把银针一根根拔出来,收回囊中。
沈雁和李大海先后昏睡过去,呼吸平稳了不少,脸上那层灰败的气色也退了退。
“人稳住了,暂时没有大碍。”
林茂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向李德正,
“可这是中毒之症,得慢慢调理,光靠一两针拔不干净,先抬回屋里去,让他们睡。”
李德正沉着脸点了点头,对李大河和李大湖挥了下手。
两人上前,一个背起沈雁,一个架起李大海。
林清舟和林清山搭了把手,帮着把李大海抬进各自房门。
刘秀云把孩子交给红枫照看,自己则过来照顾婆母。
李大海那边则是由兄弟照顾,至于张小兰,从沈雁和李大海开始发作的时候,就被吓得回屋关门待着了。
忙完这些,李德正才把林茂源请到堂屋。
林清舟也跟了进去。
李大河端了几碗水上来,搁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
李德正坐在八仙桌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脸便秘的样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清舟其实是佩服李德正的。
他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就拿今日的事来说。
寻常人家里出了这种状况,第一反应多半是请大夫、灌水、按着不让伤人就完了。
李德正则直接把人捆了。
不管是谁,犯了事,先控住,再论别的。
可要说李德正对沈雁不好,那也不是真话。
村里人都知道,李德正其实很惯着沈雁。
沈雁在村里做的那些荒唐事,一桩桩一件件,传得满村都是。
就说最近,她从镇上回来,就把林家从村里一百文收来的包,转手八百文往外卖,传的到处都是。
这事林清舟早就知道了,村里面的闲言碎语,只要小五在村里走两圈,就能听得差不多,
但林清舟并没有当成一回事。
他等了几天,也没有一个人来找林家闹,没有一个人来问价,连一句难听话都没传出来。
那些给林家供包的人,该编的编,该送的送,跟往常一样,没有一个人敢往外闹。
至于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情况,林清舟心里也很清楚。
林家如今在清水村是什么位置?
村里多少人在林家的船台上干活?多少家的船户靠着林家的捎带行分账?多少户人家的媳妇在给林家编竹包?
沈雁把竹包的事嚷出去了,村里人听了,私下里嚼几句舌根是有的,
可要让他们来林家讨说法,要公道,没有一个人敢。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道理搁在哪朝哪代都一样,你眼红东家赚得多,可你的饭碗就攥在东家手里,
又或者说,你等着东家再分你一个饭碗。
人做到了一定的高度,很多声音就听不见了,听不见的声音,自然也不会去在乎,更不会去为了谁而解释。
思绪回笼,林清舟坐在堂屋里,听着李德正开口,
“这些日子,沈雁带着大海在镇上住,隔壁有个姓何的妇人,时常送吃食过来,肉,菜,馒头,什么都送,
沈雁贪便宜,来者不拒,大海也跟着吃。”
“我估摸着,多半是里面加了东西,今日中秋,他们回来三天了,没再吃那边的吃食,
今晚吃饭,一家子忙了一下午,摆了一桌子,
沈雁和大海坐下来,动了两筷子就摔了碗,
嫌菜没滋味,嫌汤寡淡,嫌面硬,
大海更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这叫人吃的东西?’
沈雁更离谱,站起来就往门外走,说回镇上找何嫂子去。”
林清舟听到这里,眉头动了一下。
李德正继续说,
“我一开始只当他们在镇上吃刁了嘴,骂了两句,可他们俩跟疯了似的,又哭又闹,
沈雁往门外冲,我拉住她,她反手抓我,把我手背抓出三道血印子,
大海一头往墙上撞,撞得额角见了血,嘴里念叨着‘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拦不住,只能先捆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茂源,
“林大夫,你说这不会是那个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