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这一句话，让李德正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先是疑惑，随即慢慢沉下去。
他听懂了林清舟的意思，可又觉得不敢往深里想。
“读书人...”
“清舟，你是说，有人专门盯上了大海？”
“里正叔，前朝末年的官场，文官吃，武将吃，读书人也吃，
那些举人，进士，进了考场都离不开那东西，写出来的文章还能有几分骨气？
朝堂上站着的，不是中了毒的人，就是卖过毒的人，根烂了，树就倒了。”
他看着李德正。
“大海如今是明德堂的学子，虽说刚开蒙，可他的身份变了，
往后他要是读出个名堂来，就是秀才，是举人，
要是读不出，好歹也是个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
这种人，眼下看着不起眼，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李德正的脸色越来越白。
林茂源在旁边接了一句，
“清舟的意思是，他们不光是冲着大海来的，大海只是他们碰上的一个读书人，
清水村有几个读书人？河湾镇有几个？青浦县又出了多少个？
要是每个读书人身边都埋着这么一个‘何嫂子’，那二十年后....”
林茂源没往下说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李德正双手攥在膝盖上，他从前朝活到本朝，二十多年了，好不容易日子安稳下来，
可如今这东西竟然又出现在他身边，出现在他儿子身上。
他从前以为这种事离自己很远，是城里那些富商官宦才沾的东西。
可如今他才发现，远什么远，就隔着一堵墙。
隔壁那个姓何的妇人，笑盈盈地端着肉过来，喊一声“给孩子们添个菜”，就把东西送进了门。
林清舟看出李德正的犹豫。
他又说了一句，
“里正叔，这事不光是你们李家的家事，
你报官后，官府要是不查，往后李家，乃至整个清水村，恐遭报复，
官府要是查了，这就是一桩大案，你这个三村里正，脱不了干系，你也不能不管。”
李德正沉默了很久。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果断，可这回，他犹豫了。
李德正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林清舟。
“三郎，你可有什么法子？”
林清舟也思索了好一会儿，权衡许久，最终还是开了口，
“里正叔，这件事你如果想往上报，肯定不能一层一层往上报。”
“为什么？”
“因为你跟那些不相熟的官员报上去，你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牵扯，神仙蜜这个东西，你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腐蚀，
你递一张状子到县衙，接状子的是书吏，书吏往上递到主簿手里，主簿再递给县令，
这中间过了几道手，每一道手都有可能被人截住，也有可能每一道手都沾着那东西，
你一张状子递上去，打草惊蛇，姓何的跑了，后面的人缩回去，你什么都查不到，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李德正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所以只能找到你认识的最大的官员，直接跟他说，这个人得是你信得过的，也得是能管事的，还得是跟这件事没有牵扯的。”
李德正苦笑了一声，
“我一个村中里正，能接触的最大的官就是县衙里面文房的那些人，这新县令上任至今，我连人家的一根毛都没见过。”
他说着，满脸的无奈。
林清舟看着他，沉吟了一息，才开口，
“我倒是有一个机会，但到时候要看里正叔如何去把握。”
李德正抬起头，眼里那点沉郁忽然亮了一下。
“什么机会？”
“我家如今的大船，是给澄江船厂的陈文书做的，等船下水之日，他应当会亲自到场，
这陈文书是京城来的官员 ，我们家林匠人与他打过几回交道，还算正派，
你若能在船下水那日见上他一面，把这件事当面跟他说清楚，比递状子管用得多。”
李德正之前是没有听说过陈文书的，但能当林三郎提及的人，总归是比自己去寻门路靠谱。
且他没想到，村中林家船台造的那艘大船，居然是给京官造的。
只是现在来不及惊叹，李德正迫不及待的问，
“船什么时候下水？”
“定在九月上旬，具体日子还没定，等林匠人告知于我，到时候我提前给你信。”
李德正点了点头，
“好，我一定去！多谢林三郎！”
说到这里，林茂源收了针囊，合上药箱，站起身来。
林清舟和林清山也跟着起身。
“德正哥，病也看了，法子也说了，我们这就先回去了。”
李德正跟着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朝里头看了一眼。
沈雁和李大海都还昏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方才好了些。
李大河在屋里守着，见他过来，低声说了句“爹，看着还行”。
李德正点了点头，把门带上。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林茂源手里。
林茂源低头一看，沉甸甸的，比寻常出诊的诊金厚出不少。
他抬眼看了看李德正，李德正脸上挂着点讪笑，眼神却闪躲着，不敢跟他对视。
林茂源把布包打开，从里头数出够数的碎银，收了，剩下的推回去。
“德正哥，药费我收这些就够了，你这银子，我不能要。”
李德正张了张嘴，
“拿着吧，大晚上的辛苦，”
林茂源摇了摇头，
“你这药去镇上开，容易被人盯上，寻常药铺见了会留底，万一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你这边还没报官，那边就有人知道了，我回去给你配好送来。”
他顿了顿又说，
“算了，让大山跟我走一趟，一会儿就把药带回来，省的白日里再折腾，若是半夜不好，也能吃上一副。”
李德正本意是多给些银子，让林大夫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别往外说。
可林茂源把银子退回来，又主动揽了配药的事，倒让他脸上臊得慌。
他又讪讪地把布包收回去，点了点头，回头朝屋里喊了声，
“大山，你跟林大夫去一趟。”
李大山应声出来，跟在后头。
林茂源，林清舟，林清山三人走在前面，李大山跟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