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到家推开院门,堂屋里还亮着灯,李德正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的旱烟袋已经灭了,烟灰磕了一桌子,他也没收拾。
“爹,药拿回来了。”
李大山把几包药搁在桌上,
“林大夫说了,一天两服,早晚各一次,先吃十天,十天之后再去换方子。”
李德正“嗯”了一声,把那几包药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
“他们俩怎么样?”
“我去的时候,娘和大海都睡着,没再闹。”
李德正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林大夫那边,说什么了没有?”
李大山想了想,“没说别的。”
李德正“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站起身来,走到沈雁和李大海各自屋门口听了听。
屋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沈雁的呼吸声,比方才均匀多了。
李大海那边也一样,李大湖守在里头,见他过来,低声说了句,“爹,已经平稳了。”
李德正点了点头,转身去了灶房。
刘秀云正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借着灶膛里最后一点暗火的光在编竹篾。
她手里是一只还没编完的包,脚边还搁着一大捆提前削好的竹篾。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爹。”
李德正没坐,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秀云,明天你去镇上。”
刘秀云手上一顿,
“我去?”
“嗯,明天你跟着红枫去镇上,住那边,照看红枫,你娘以后不去了。”
刘秀云怔了一下,把手里编了一半的包搁下,
“那大海....”
“大海就在家里养着,他这个样子,别说去读书了,往后把家都给我败完了。”
“明日我先跟你一道,亲自跟先生那边说,大海的束脩转给红枫,
红枫好好读,读不读的出来都行,身子一定要康健,你看着,别让他再出这事...
大海那边,等身子养好了再跟大山他们划船去。”
刘秀云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可是娘那边....她要是知道了,怕是不肯。”
“她不肯也得肯!”
李德正说,
“她吃那东西吃成那样,要不是这回发现得早,她和大海两个人都要毁在这头!”
刘秀云点了点头,可又犹豫了一下,
“我去镇上,那竹篾的活....”
“你把竹篾带上就成了,在哪儿编不是编?镇上村里都一样,红枫还小,得有人照看着,你不去,谁去?”
刘秀云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捆竹篾,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那小的呢?”
“他还小,我在镇上,他在家里....”
“明天等你娘清醒了,让她看着。”
李德正说,
“家里还有我,还有小兰,你不用担心。”
刘秀云嘴唇动了动。
她其实还是有些不放心。
沈雁今日发作的样子她看在眼里,那哪里还是个人?
把小的交给沈雁,她心里是打鼓的。
可李德正既然这么说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她退缩的时候。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这个长媳要是缩了,往后谁还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晓得了。”
她应了一声,把那只编了一半的包收好,又低头去归拢竹篾。
李德正看了她一眼,又说,
“还有一件事。”
刘秀云抬起头。
“你到了镇上,隔壁那个姓何的要是再送东西来,你别推,悄悄地接下来,别声张,拿回来放着别吃,这件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刘秀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
“爹,我晓得了,我会好好做的。”
李德正“嗯”了一声,转身出了灶房。
走到堂屋,看见李红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槛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翻旧了的《三字经》。
“爷爷。”
李德正停住脚步。
李红枫仰着头,
“奶奶和小叔是吃了何婶子送的东西,才生病的,对不对?”
李德正没否认,点了点头。
“我没吃过。”
李红枫说,
“娘跟我说,在外面不是自家的东西不能吃。”
李德正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好孩子,明天跟你娘去镇上,好好念书。”
李红枫应了一声,抱着书回了屋。
刘秀云在灶房里已经把竹篾归拢好了,拿油布一层一层裹起来,找了个背篓装好,准备明日带到镇上去。
等收拾好了才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刘秀云回了东厢房,推开门,李大山正坐在炕沿上哄孩子。
小儿子刚被惊醒,哼哼唧唧地哭着,李大山拿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
见刘秀云进来,李大山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先开口。
刘秀云也没说话,在炕沿另一边坐下,看了小儿子一眼。
孩子哭了两声,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小嘴还一抽一抽的。
她伸手把被角掖了掖,叹了口气。
“哎...”
李大山也叹了口气。
“哎!”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儿子偶尔抽噎一声。
“大山,”
刘秀云先开了口,
“我有事跟你商量。”
李大山转过头看她,
“什么事?”
“明日爹让我去镇上守着红枫。”
李大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嗯,应当的,红枫在那边没人看着不行,娘又出了这事,家里乱糟糟的,顾不上他。”
“可小的怎么办?”
刘秀云低头看了看怀里又睡过去的小儿子,
“他还这么小,我把他搁在家里,我不放心。”
李大山想了想,说,
“我明日要跟船去白沙镇,要不我把小的带上?让小兰看着,小兰在那边院子里,大河也在,出不了岔子。”
刘秀云听了这话,心里稍微松了些,她其实也是这么想的,见大山也不反对,甚至主动提出来,心里更显慰贴。
她点了点头,
“行,那你明日把孩子带去,我回头跟小兰说一声。”
这事就算定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刘秀云坐在炕沿上,把那只编了一半的竹包从笸箩里拿出来,拿在手里摩挲着。
那包编了一半,篾条还翘着,她没心思往下编,就搁在膝上。
“今日中秋,”
刘秀云忽然说,
“晌午还热闹得很,一大家子人吃饭,说说笑笑的,到了晚上,就成了这个样子。”
李大山闷着头,半天才接了一句,
“谁也没料到。”
刘秀云停了停,到底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爹就是太惯着娘了。”
李大山没接话。
他爹惯着他娘,这事全家都知道。
沈雁在村里做的那些事,跟人显摆家底,到处说闲话,攀比这个攀比那个,
李德正不是没说过她,可说完了也就完了。
他从来不真跟她计较。
沈雁给他生了四个儿子,年轻时两个人也是苦过来的,李德正心里有她,愿意让着她。
后来日子好过了,沈雁的毛病越来越多,李德正不是没看见,只是觉得都是些小事,不值当较真。
可小事攒多了,就成了大事。
李大山还记得他小时候,李德正会去码头上扛包,沈雁在家带着他,日子紧巴巴的,可两个人有商有量,从来没红过脸。
后来李大河出生了,再后来是大湖,大海。
沈雁生一个儿子,李德正高兴一回。
四个儿子生下来,沈雁在这个家的位置就稳了,李德正也就更惯着她了。
谁也没想到,惯着惯着,就惯出了今天的事。
“睡吧,”
李大山站起来,把小儿子往炕里挪了挪,
“明日还要早起。”
黑暗中,李大山已经躺下了,小儿子在他旁边睡得沉沉的。
刘秀云摸黑爬上炕,躺在外侧,拉过被子盖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想着明日一早的事。
带红枫去镇上,把竹篾带上,跟爹去明德堂见周先生,跟他说束脩的事。
何嫂子那边,她得留心着,送来的东西一样不落地收好,等李德正来处置。
小儿子跟着大山去白沙镇,有张小兰照看着,不用太担心。
她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是给自己打气。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