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把药煎好了,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
他没急着端过去,先蹲在灶前把火压了,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端起药碗往沈雁那屋走。
沈雁还蜷在炕上,绳子没解。
李德正坐到炕沿上,拿勺子搅了搅药汁,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才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张嘴。”
沈雁迷迷糊糊的,闻到药味就皱眉头,可李德正把勺子往她嘴边一按,她还是张嘴喝了。
苦得她整张脸都拧起来,可李德正没停手,一勺接一勺,把一碗药灌完了。
药汁子下了肚,沈雁似乎清醒了些。
她睁开眼,看着李德正,眼泪又涌出来,这回没闹着要吃那东西,只呜呜地哭,嘴里翻来覆去地说,
“我错了,老头子我错了。”
李德正看着她那副样子,到底没忍住,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拿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
“睡吧。”
“药吃了,明天就好了。”
沈雁点了点头,缩了缩身子,慢慢合上了眼。
李德正又坐了一会儿,等她呼吸匀了,才起身出去,把门带上。
他转身去看李大海。
李大海屋里没点灯,黑乎乎的,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
李德正摸黑走到炕边,坐下来。他刚一坐下,就觉得不对,身下的褥子潮乎乎的,带着股尿骚味。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摸到李大海的裤子也湿了一片。
李大海缩在炕里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大海。”
李德正叫了一声。
李大海没动。
李德正沉默了一息,问,
“要尿怎么不喊人?”
李大海还是不吭声。
李德正等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可能不是不喊,是控制不住。
他方才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尿的。
药性还没退干净,身子不由他做主。
李德正坐在黑暗里,心里那点硬气慢慢软了下来。
这是他小儿子,长得比他娘还高了,可到底还是个孩子。
这事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李大海本来就贪嘴,中招了也算寻常。
他摸黑找到火折子,把桌上的油灯点亮了。
屋里亮起来,李大海的眼睛闭着,睫毛却在抖,脸上还有泪痕没干。
李德正看见他裤子湿了一大片,炕席也洇了,知道他是醒着的,只是不肯睁眼。
“我晓得你醒了。”
李德正说,
“起来,把药喝了。”
李大海没动,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李德正没听清,凑近了些,听见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囔着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出个数。
李德正皱了皱眉。
他以为李大海是药性还没退干净,脑子不清醒,便去灶房把剩下那碗药端过来,搁在炕边,伸手去扶李大海的肩膀。
“起来,喝了药再睡。”
李大海终于睁开了眼。
他眼神是清醒的,可那清醒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羞耻,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红红的。
“爹,”
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我到底是怎么了?”
李德正把药碗端起来,递到他嘴边,
“先把药喝了。”
“我不喝。”
李大海偏过头去,
“你先跟我说,我到底怎么了?”
李德正看着他,沉默了一息,把碗搁回炕边,把林茂源说的话又讲了一遍。
李大海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他原先是羞,是怕,可听完之后,那股子羞和怕全被压了下去,换成了一种李德正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愤怒!无边的愤怒!
李大海的嘴唇抿成嘴,脑子里面已经恨开了,
他恨何嫂子,恨那碗肉,恨那间院子,恨镇上那条巷子。
恨着恨着,又恨上了别的东西。
他想起李德正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
“有人请你吃,请你喝,后头等着你的,就是赌。”
他当时想的是,吃就吃,喝就喝,想哄我去赌,我不去就行了。
结果人家压根没想哄他去赌,人家直接往他嘴里喂毒!
他想骂人,可不知道该骂谁。
骂何嫂子?骂那姓何的背后的人?
还是骂他爹,只说了有人哄他去赌,没说人家还会直接下药?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越滚越乱,越滚越气。
他嘴巴动着,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李德正凑近了也听不清。
还有一件事,李大海没说出口。
自从吃了何婶子的饭之后,他每天晚上下体都胀得难受,一闭上眼就做梦,梦见些不该梦的事。
他以前偶尔也会梦,可从来没这么频繁,这么厉害过。
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在镇上住得不习惯,火气大。
可方才李德正一说神仙蜜,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东西吃了,不光是让人上瘾,还让人淫!
他恨得牙根发痒!
他怕这东西伤了他的根,怕以后生不了孩子。
他李大海虽说如今连媳妇都没有,可要是被人害得断子绝孙,那是另一回事!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翻腾,咬着牙,恨恨地嘟囔着,眼睛瞪着前方,像要把什么东西瞪穿。
李德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他当是药性还没退,李大海脑子还不清楚。
他把药碗又端起来,递到李大海嘴边。
“来,把药喝了。”
李大海偏过头去,不张嘴。
李德正把碗往前又送了送,李大海抬手一挡,碗一晃,药汁洒出来一点,泼在炕席上。
李德正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时没再忍,抬手一巴掌扇在李大海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李大海被打得偏过头去,还没反应过来,
李德正已经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一手把碗口按在他嘴上,往上一抬,药汁子灌了进去。
李大海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想吐出来,可李德正的手摁得死死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往下咽。
一碗药灌完了,李德正才松开手,拿袖子擦了擦他嘴角淌出来的药汁。
李大海瘫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还挂着苦药汁子,眼睛瞪着房顶,一句话也不说了。
李德正把空碗搁回桌上,看了他一眼。
“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