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下学的锣声从明德堂里传出来，刘秀云已经站在门口不远处等着了。
她来得早，特意站远了些，看着那些学生三三两两从门里出来。
这一看，心里就不是滋味。
那些镇上的孩子，一个个穿得齐整，细布长衫，颜色素净。
头上扎着方巾，有的还是网巾，青布裹得服服帖帖，衬得一张张小脸白净。
背上的书箱是木头打的，四四方方，有提手有搭扣，有的还刷了漆，看着就比随便一个布包值钱。
她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才看见李红枫。
红枫从门里出来，穿着那件深灰布衫，还是专程找柳眉新做的，针脚细，可料子粗。
他没戴方巾，头发拿根布条随便扎着，背着个布包袱，里头装着笔墨纸砚，软塌塌地耷拉着。
站在那些孩子中间，像一只小土狗一样。
刘秀云心里揪了一下。
她又看了看那些孩子背的书箱，忽然看见一个眼熟的，四四方方，边上编了一圈花纹，搭扣上缠着细篾。
正是她编的那种竹包。
那孩子走在前头，跟同窗说着话，书箱在背上一晃一晃的。
刘秀云的目光追着那个竹包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琢磨着，要不给红枫也编一个，小号的，
换个样式，不用林家那个编法，编个新花样。
可她刚这么一想，就又摇了摇头。
林家的包，是给文华堂供的，村里多少媳妇指着这个挣嚼谷。
她要是自己编一个不一样的拿出去，算是怎么回事？
破坏主家的生意，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正想着，李红枫已经看见她了。
那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小跑着过来，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娘！”
刘秀云蹲下去，把他衣领整了整，又拿袖子擦了擦他额角的汗，
“今日学了什么？”
“先生教了新的，我背给你听。”
李红枫一边走一边背，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他背得认真，一字一句的，刘秀云听着，心中慰贴。
母子俩沿着巷子往家走，红枫一路说着学堂里的事，
先生夸他字写得好，有个同窗借了他半块墨，还有人在院子里捉了只蚂蚱。
刘秀云听着，不时应一声，心里那点酸涩慢慢淡了些。
走到院门口，刘秀云掏出钥匙，正打算开门，隔壁的门先开了。
何婶子围着个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探出半个身子，一脸笑，
“哎呀，我就说听见动静了，看你们回来了。”
刘秀云手上一停，脸上已经堆起笑，
“何婶子，做饭呢？”
“炒了几个素菜，我那乡下亲戚前几日送了好些野菜来，吃不完，我给你们盛一盘吧。”
何婶子说着，已经转身回灶房了，不大会儿端出一盘炒野菜，绿油油的，搁着几片蒜，闻着挺香。
刘秀云忙摆手，嘴上说着“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可手已经伸过去了，接过盘子，又装模作样地推辞，
“这怎么好，何婶子你自己留着吃....”
“客气什么，邻里邻居的。”
何婶子笑得热络。
李红枫站在刘秀云旁边，仰着头，忽然插了一句，
“何奶奶做的饭可好吃了。”
何婶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不过三十出头，不到四十，被一个九岁的孩子叫奶奶，到底有点噎得慌。
可按辈分，刘秀云管她叫婶子，红枫管刘秀云叫娘，叫一声奶奶也说得过去。
她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只“哎”了一声，摆了摆手，
“那你们吃，我先回去了。”
刘秀云嘴上还在客气，
“何婶子，这盘子...”
“搁你那儿吧，回头再还我。”
何婶子转身回了院子，脚步轻快。
刘秀云端着那盘野菜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两个人进了屋，刘秀云把院门关上，又回头看了看隔壁那扇窗，确认没有人影，才把正房的门也掩了。
李红枫站在桌边，仰着头，脸上的表情也是少有的认真。
刘秀云把那盘野菜搁在桌上，低下头，压着嗓子问，
“红枫，何婶子是不是天天这样给你奶奶和小叔送吃的？”
李红枫点了点头。
“天天都有？”
“嗯，基本上日日都有。”
李红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有时候送一顿，有时候晌午和晚上都送。”
刘秀云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着眼前那盘绿油油的野菜，又看了看红枫那张小脸，心里翻来覆去地算，日日吃，有时候一天两顿，吃了十来天。
难怪沈雁和大海发作得那么厉害，任谁这么个吃法也扛不住。
“娘，”
李红枫凑过来，也压着声音，
“这盘菜也不能吃吧？”
刘秀云没说话，先低头看了看那盘菜。
菜炒得水灵，搁了蒜片，闻着挺香。
可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那油亮亮的菜叶子上有什么东西，看不出来，可就是觉得脏。
她拿筷子拨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手。
“不能吃。”
她说。
她转身去灶房找了张油纸，把那盘野菜整个倒了上去，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作出一包药的样子。
做完这些，她回到桌边，把红枫拉到跟前，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红枫，你听娘说....”
李红枫仰着头，认真听。
“你先吃饭，吃完娘教你一件事。”
刘秀云把晌午的饭热了热，母子两个坐下来吃。
红枫吃得不快，可也没磨蹭，没一会儿就扒完了一碗饭。
刘秀云给他盛了碗汤，自己也吃了几口，可心里有事，吃不下。
饭撤了，刘秀云把碗筷搁进盆里，又看了看院门外头。
隔壁的烟囱已经没冒烟了，想来是吃完饭了。
她朝李红枫点了点头。
李红枫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弯下腰，捂着胸口，猛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又急又重，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
刘秀云站在旁边，听着儿子咳成那样，心里揪着，
她弯下腰，拍着红枫的背，嗓门亮起来，
“哎呀，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咳成这样？”
李红枫又咳了两声，声音更大。
隔壁的门果然开了。
何婶子的脚步声响起来，紧接着拍门声就响了，
“红枫他娘，开门，怎么了？”
刘秀云快步去开门。
何婶子站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见李红枫弯着腰在院子里咳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拿手捂住了口鼻。
“哎呀，这怎么突然咳成这样？”
何婶子皱着眉，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透出来。
刘秀云一脸焦急，拿袖子给红枫擦了擦脸，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也不知道，方才还好好的，吃了饭就开始咳，何婶子，你帮我照看着点，我这就去请大夫来看看。”
何婶子捂着口鼻点了点头，可脚没动，站在院门口，身子往后仰着，离李红枫老远。
她的目光在红枫身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刘秀云，嘴里说“快去快去”，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刘秀云顾不得多想，把红枫往院子里带了带，让他坐到石凳上，又叮嘱了句，
“别乱跑，娘去去就回”，便急匆匆地出了院门，往巷口跑去。
何婶子站在门口，看着刘秀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个还在咳嗽的孩子。
她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头，拿手捂着鼻子和嘴，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可别是个痨病鬼，白白浪费我的药。
读不出来什么名堂，早早地死了白折腾一场。
她站了一会儿，见红枫的咳嗽慢慢缓了，便摆了摆手，说了句，
“你娘一会儿就回来了”，转身回了自己院子，顺手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李红枫慢慢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他朝隔壁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眼，嘴角抿了抿，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