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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9章 八月十七,活干完了

    八月十七,青浦县,晌午。

    日头正毒,蝉在巷口的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叠一声,搅得人心里发躁。

    林清舟正坐在堂屋里核对账册,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衣裳黏在背上,他也没顾上换。

    大船造好,铺子也安顿下来,细细算来,造船的利钱竟是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院门响了一声。

    逢春去开的门,外头传来韩师傅的声音,带着几分完工后的松快劲儿,

    "林掌柜在不在?"

    林清舟搁下笔,起身迎出去。

    韩师傅站在门口,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溅的全是石灰点子。

    他晒黑了不少,颧骨上泛着红,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

    "林掌柜,"

    韩师傅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活干完了。"

    林清舟眼睛一亮,

    "这么快?"

    "说好半个月,今儿整好,前头铺面,正房,两厢,井台火塘,全齐了,

    后头那进重修的住处也落了瓦,就差里头打几件粗家具,你要是急用,

    我那铺子里还有,借你几件先用着,就是粗糙了些。"

    "不急,先看看再说。"

    林清舟回屋换了件干净的袍子,把账册收进柜里,叫上林清流一道出门。

    林清流正趴在竹榻上打盹,被叫起来时迷迷糊糊的,听说去看院子,才揉着眼爬起来。

    三人出了青云巷,沿主街往南走。

    无名巷在城南最偏的一角,越走越冷清。

    主街两旁还挂着幌子,摆着摊子,拐过两条街就只剩零星的几户人家,再往深处,连人声都听不见了。

    路两边的野草长得比脚踝还高,墙头探出几枝枯藤,风一吹簌簌地掉叶子。

    林清流走在后头,拿手扇着风,嘟囔了一句,

    "这鬼地方,大晌午的连个卖凉水的摊子都没有。"

    韩师傅在前头带路,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新漆的木门前站住了。

    "到了。"

    林清舟抬眼一看。

    门是全新的,杉木板拼的,刷了两遍桐油,泛着浅棕色的光。

    门框上钉着两排铜扣,白日里门板全卸下来,扣子就用来挂幌子。

    韩师傅从腰间摸出一把新钥匙,插进锁孔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林掌柜,请。"

    林清舟跨过门槛,迈了进去。

    通间的大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敞亮。

    原先那些歪歪斜斜的旧门板全拆了,换成了六扇可拆卸的活动板,

    此刻板子靠在两边墙上,整个铺面像张开的嘴,朝街面敞着。

    三面墙根钉了一排架子,杉木条打的,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钉子。

    架子分了三层,底层宽些,放重料,上层窄些,摆样品。

    靠东墙空出一块,正对着门口,摆着一张新打的大案,案面刨得平整,能照出人影。

    林清流跟在后头进来,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铺面中央,仰着头往上看。

    梁是新换的,椽子刷了桐油,缝隙里塞了麻刀灰,不透风也不漏雨。

    地面打了三合土,夯得实实的,踩上去不软不塌。

    "三哥...."

    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讶异,

    "这铺面,看着倒不像是城南的铺子了。"

    林清舟没接话,径直往里走。

    前院,井还在老地方,井台用青砖重砌了一圈,砖缝勾了石灰,齐整。

    井旁搭了个棚子,茅草顶,底下砌了个火塘,砖缝里还留着新灰的潮气,显然刚砌好没几天。

    林清流凑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又伸手摸了摸井台的砖缝,回头说,

    "这井水还清着呢。"

    库房推开门,里头靠墙全是架子,底下铺了三合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韩师傅跟进来,拍了拍墙根,

    "三合土我多灌了一遍,潮气进不来,你那些竹条绢布搁里头,伏天也不怕沤。"

    粗工坊里两张大案靠窗摆着,窗子是新开的,朝南,光线直直地打在案面上。

    林清流走过去,用手掌按了按案面,点了点头,

    "这案子打得结实。"

    再往后是正房。

    三间正房一字排开。

    中间那间,靠墙打了一排柜子,柜门上装着铜扣,锁上就是账房。

    东间摆了桌椅,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搁了茶具,简单,但不寒酸。

    西间是细工坊,窗子开得大,阳光铺了半间地,靠墙的台子上还能放几盏灯,阴天也不耽误干活。

    林清舟推开西间的窗,朝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正房前的小院,方方正正,青砖墁地,角落里种了棵石榴,不知是原先就有的还是韩师傅顺手栽的,枝子还绿着。

    最后头那进。

    塌了的院子重修过了。

    四间正房,三间住人,一间灶房。

    灶房里砌了双眼灶,烟囱从后墙出去,不往屋里灌烟。

    院子里东边靠墙搭了棚子,底下火塘砌得规整,

    韩师傅说,

    "你们要是想烤东西吃,就在这儿,烟顺着棚顶散,不熏人。"

    林清流一间一间地看过去,从铺面看到正房,从正房看到后院,最后站在后院那棵石榴树底下,半天没说话。

    林清舟走过来,问,

    "怎么样?"

    林清流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句起头。

    "三哥,"

    他最后说,

    "当初第一回见这院子的时候,我心想,这地方修起来得花多少工夫,修完了也未必能像样。"

    他环顾四周,声音低了些,

    "可现在...."

    确实像样。

    六扇活动门板敞着,铺面亮堂得能照进半条街的日头。

    前院井台齐整,火塘砌得方正。

    正房三间,窗明几净,柜子打得利落。

    后头住处的墙是新砌的,瓦是新盖的,连灶房的烟囱都直直的,不歪不斜。

    可往外看...

    院墙外头,是无名巷的荒凉。

    杂草从墙根一直蔓到巷口,对面的房子塌了半边,椽子露着天,野猫在上面窜来窜去。

    再远处,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院子像一颗珠子,被随手丢进了烂泥塘里。

    珠子本身是好珠子,可搁的地方实在不怎么样。

    林清流挠了挠头,憋出一句,

    "这地方,修得倒好,就是....周围也太荒了些。"

    韩师傅在旁边嘿嘿一笑,

    "林小哥,你不知道,城南这片,早年间也是热闹过的,

    后来县里主街往北扩,商户都搬走了,才冷落下来,

    这院子要是搁在主街上,光地价就得翻十倍不止。"

    林清舟点了点头,他要做的生意本就不挑地方,也不在乎这些,只开口说,

    "韩师傅活干得不错。"

    韩师傅咧嘴笑了,露出那排白牙,

    "林掌柜满意就好。"

    林清舟掏出一包银子,付了尾款,

    韩师傅感谢完先走一步,院子里便只剩下林清舟与林清流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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