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青浦县,晌午。
日头正毒,蝉在巷口的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叠一声,搅得人心里发躁。
林清舟正坐在堂屋里核对账册,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衣裳黏在背上,他也没顾上换。
大船造好,铺子也安顿下来,细细算来,造船的利钱竟是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院门响了一声。
逢春去开的门,外头传来韩师傅的声音,带着几分完工后的松快劲儿,
"林掌柜在不在?"
林清舟搁下笔,起身迎出去。
韩师傅站在门口,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溅的全是石灰点子。
他晒黑了不少,颧骨上泛着红,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
"林掌柜,"
韩师傅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活干完了。"
林清舟眼睛一亮,
"这么快?"
"说好半个月,今儿整好,前头铺面,正房,两厢,井台火塘,全齐了,
后头那进重修的住处也落了瓦,就差里头打几件粗家具,你要是急用,
我那铺子里还有,借你几件先用着,就是粗糙了些。"
"不急,先看看再说。"
林清舟回屋换了件干净的袍子,把账册收进柜里,叫上林清流一道出门。
林清流正趴在竹榻上打盹,被叫起来时迷迷糊糊的,听说去看院子,才揉着眼爬起来。
三人出了青云巷,沿主街往南走。
无名巷在城南最偏的一角,越走越冷清。
主街两旁还挂着幌子,摆着摊子,拐过两条街就只剩零星的几户人家,再往深处,连人声都听不见了。
路两边的野草长得比脚踝还高,墙头探出几枝枯藤,风一吹簌簌地掉叶子。
林清流走在后头,拿手扇着风,嘟囔了一句,
"这鬼地方,大晌午的连个卖凉水的摊子都没有。"
韩师傅在前头带路,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新漆的木门前站住了。
"到了。"
林清舟抬眼一看。
门是全新的,杉木板拼的,刷了两遍桐油,泛着浅棕色的光。
门框上钉着两排铜扣,白日里门板全卸下来,扣子就用来挂幌子。
韩师傅从腰间摸出一把新钥匙,插进锁孔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林掌柜,请。"
林清舟跨过门槛,迈了进去。
通间的大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敞亮。
原先那些歪歪斜斜的旧门板全拆了,换成了六扇可拆卸的活动板,
此刻板子靠在两边墙上,整个铺面像张开的嘴,朝街面敞着。
三面墙根钉了一排架子,杉木条打的,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钉子。
架子分了三层,底层宽些,放重料,上层窄些,摆样品。
靠东墙空出一块,正对着门口,摆着一张新打的大案,案面刨得平整,能照出人影。
林清流跟在后头进来,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铺面中央,仰着头往上看。
梁是新换的,椽子刷了桐油,缝隙里塞了麻刀灰,不透风也不漏雨。
地面打了三合土,夯得实实的,踩上去不软不塌。
"三哥...."
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讶异,
"这铺面,看着倒不像是城南的铺子了。"
林清舟没接话,径直往里走。
前院,井还在老地方,井台用青砖重砌了一圈,砖缝勾了石灰,齐整。
井旁搭了个棚子,茅草顶,底下砌了个火塘,砖缝里还留着新灰的潮气,显然刚砌好没几天。
林清流凑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又伸手摸了摸井台的砖缝,回头说,
"这井水还清着呢。"
库房推开门,里头靠墙全是架子,底下铺了三合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韩师傅跟进来,拍了拍墙根,
"三合土我多灌了一遍,潮气进不来,你那些竹条绢布搁里头,伏天也不怕沤。"
粗工坊里两张大案靠窗摆着,窗子是新开的,朝南,光线直直地打在案面上。
林清流走过去,用手掌按了按案面,点了点头,
"这案子打得结实。"
再往后是正房。
三间正房一字排开。
中间那间,靠墙打了一排柜子,柜门上装着铜扣,锁上就是账房。
东间摆了桌椅,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搁了茶具,简单,但不寒酸。
西间是细工坊,窗子开得大,阳光铺了半间地,靠墙的台子上还能放几盏灯,阴天也不耽误干活。
林清舟推开西间的窗,朝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正房前的小院,方方正正,青砖墁地,角落里种了棵石榴,不知是原先就有的还是韩师傅顺手栽的,枝子还绿着。
最后头那进。
塌了的院子重修过了。
四间正房,三间住人,一间灶房。
灶房里砌了双眼灶,烟囱从后墙出去,不往屋里灌烟。
院子里东边靠墙搭了棚子,底下火塘砌得规整,
韩师傅说,
"你们要是想烤东西吃,就在这儿,烟顺着棚顶散,不熏人。"
林清流一间一间地看过去,从铺面看到正房,从正房看到后院,最后站在后院那棵石榴树底下,半天没说话。
林清舟走过来,问,
"怎么样?"
林清流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句起头。
"三哥,"
他最后说,
"当初第一回见这院子的时候,我心想,这地方修起来得花多少工夫,修完了也未必能像样。"
他环顾四周,声音低了些,
"可现在...."
确实像样。
六扇活动门板敞着,铺面亮堂得能照进半条街的日头。
前院井台齐整,火塘砌得方正。
正房三间,窗明几净,柜子打得利落。
后头住处的墙是新砌的,瓦是新盖的,连灶房的烟囱都直直的,不歪不斜。
可往外看...
院墙外头,是无名巷的荒凉。
杂草从墙根一直蔓到巷口,对面的房子塌了半边,椽子露着天,野猫在上面窜来窜去。
再远处,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院子像一颗珠子,被随手丢进了烂泥塘里。
珠子本身是好珠子,可搁的地方实在不怎么样。
林清流挠了挠头,憋出一句,
"这地方,修得倒好,就是....周围也太荒了些。"
韩师傅在旁边嘿嘿一笑,
"林小哥,你不知道,城南这片,早年间也是热闹过的,
后来县里主街往北扩,商户都搬走了,才冷落下来,
这院子要是搁在主街上,光地价就得翻十倍不止。"
林清舟点了点头,他要做的生意本就不挑地方,也不在乎这些,只开口说,
"韩师傅活干得不错。"
韩师傅咧嘴笑了,露出那排白牙,
"林掌柜满意就好。"
林清舟掏出一包银子,付了尾款,
韩师傅感谢完先走一步,院子里便只剩下林清舟与林清流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