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张画。
李玄拿起那张画展开。火折子的光在画面上跳动。
画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岁上下,眉目温婉,鬓边簪了一朵白玉兰。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赠吾妻青衣,存之亲笔。
李玄拿着这张画,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青衣。
许青衣。
方存之的妻子,叫青衣。
一号不姓许。一号姓方。或者说,一号曾经跟了方存之的姓。
那个在京城潜伏了三十年,掌握前朝暗探司全部密码,通过死信箱指挥影阁所有行动的人——
是方存之的妻子。
许青衣。
李玄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了出来。
莲花令牌和铜钥匙先放到一边。他拿起那叠泛黄的信笺,在火折子的光下一封一封的看。
信笺一共七封,按时间排列,最早的一封写于二十八年前,最晚的一封写于三年前。
第一封信。
字迹是男人的,笔力遒劲,收笔干脆。
青衣吾妻亲启。城破之日仓促分别,未及叮嘱。太子已由大嫂送出东宫,走的是南门水道。你持我信物接应他到落脚点后速去终南山找许兄。许兄那里有下一步的安排。此信阅后即焚。存之。
没有焚。
二十八年了,这封信还在箱子里。
第二封信,写于二十六年前。
许兄来信说一切安好,太子已安全转移至南疆。你在京城的布局不要急,慢慢来。三年五年十年都不要紧,我们等得起。存之又及。
第三封,二十四年前。
青衣,京城的眼线又折了两个,一个被太祖的人查到了,一个自己跑了。不要紧,再补。人可以换,网不能断。存之。
第四封,二十年前。
宫里那条线接上了。刘安入宫的时间和身份都核实过了,可靠。以后宫中的消息由他转出,你不要再亲自进宫了,太危险。存之。
第五封,十五年前。
大嫂在慈宁宫站稳了脚跟,太后的身份无人起疑。暗道的事由她来办,你在外面接应。许兄在终南山收了一个徒弟,将来或许有用。存之。
第六封,八年前。
青衣,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终南山的寒气伤了根本,许兄的药也压不住了。有些事要交代,趁我还清醒。影阁的架构图我重新画了一份,藏在慎独堂的旧箱子里。所有联络点的暗码你都知道,我走之后由你全权接手。不要为我难过。三十年了,够了。存之。
八年前。方存之在八年前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第七封信,三年前。
只有两行字。字迹已经不如之前稳健,笔画发抖,像是握笔的手已经使不上劲了。
青衣,许兄先走了一步。终南山的茅屋已经清理干净,不留痕迹。他的徒弟不知道我们的事,将来如果有缘再说。我也快了,不怕。唯一放不下的是你。三十年的棋,还没下完。但你会替我下完的。存之。
三年前。方存之三年前写了最后一封信。
许兄先走了一步。许先生,李敢的师父,三年前死了。方存之在许先生之后不久,也死了。
所以现在指挥影阁的一号,是许青衣。
方存之的妻子。一个女人。
李玄把七封信按顺序叠好,放回了箱子里。
他没有带走这些信。带走了反而会打草惊蛇。
三天前那个买墨的人在翰墨斋留下莲花令牌,把纸条放进暗格,送到王府门口。那是许青衣的手笔。她在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
为什么?
一个在京城潜伏了三十年的人,忽然开始自我暴露,只有一种可能。
她要做一件很大的事。大到需要把摄政王引到这里来。大到不在乎暴露。
三日后,黑水关。
今天已经过了一天。还剩两天。
李玄把箱盖合上,扣好,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三丈见方的地下室。墙角的灰尘里有一些旧的痕迹,桌椅的磨损位置说明有人长年在这里坐着。墙上还钉着几枚铁钉,钉子上挂过东西,现在空了。
这里曾经是方存之的地下书房。他在这里写了三十年的信,画了三十年的棋局。然后死了。把一切留给了他的妻子。
李玄把火折子灭了,在黑暗中站了两息。
然后转身离开了。
原路返回,翻出料场,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赵铁柱在前院等着,见李玄回来松了口气。
"王爷,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一号是谁。"
赵铁柱的眼睛瞪大了。
"谁?"
"一个女人。"李玄没有停步,径直往书房走。"方存之的妻子,许青衣。"
他把今晚在慎独堂地下室里看到的东西,包括七封信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赵铁柱听完之后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女人,指挥了影阁三十年?"
"她接手影阁大约是三年前,方存之死后。在那之前她是方存之的副手,负责京城的外线和接应。"
"但实际上,从第四封信来看,宫里刘安那条线是二十年前接上的,暗道是十五年前开始挖的。这些都是在方存之的遥控指挥下完成的。"
"许青衣在京城具体执行,方存之和许先生在终南山策划。三个人配合了二十多年。"
"现在方存之和许先生都死了。许青衣一个人撑着整个网络。"
赵铁柱搓了搓下巴。"一个女人能撑住这么大的摊子?"
"别小看她。"李玄在书桌前坐下来。"她在京城潜伏了至少二十八年,期间跟方存之只通过信件联络,面都见不到几次。一个人在敌国的都城里建立和维护一张覆盖朝廷上下的情报网络,还不被发现。"
"这种本事,不输任何男人。"
赵铁柱不说话了。
李玄摊开一张新的白纸,提起笔开始写。
许青衣。方存之之妻。前朝暗探司外线负责人。影阁现任一号。
在京城至少二十八年。
通过刘安掌控宫中情报。
通过慈宁宫暗道进出宫禁。
太后是她的嫂子,即方存之信中的大嫂。
写到这里李玄的笔停了一下。
太后是方存之的大嫂。方存之的大哥是谁?
前朝暗探司司长,姓许。许先生。李敢的师父。
许先生是方存之的大哥。太后是许先生的妻子。
那太后的真实身份就不只是前朝的人那么简单。她是前朝暗探司司长许先生的妻子。暗探司长的夫人。
怪不得她能在宫里潜伏二十多年不被发现。怪不得她对宫中每一条暗道每一扇暗门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