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梦想文学 > 义仁天 > 第339章 三方互撕

第339章 三方互撕

    骆思恭的动作,比料想的更快,也更狠。锦衣卫的缇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赌坊妓馆、乃至一些看似体面的商铺宅邸间无声穿梭。那些最初散布“太子贪墨缴获、蓄养私兵”流言的闲汉、说书人,在诏狱里熬不过几轮刑讯,便将上线供了出来。线索如同藤蔓,从几个街头混混,迅速蔓延到城南几家背景复杂的赌坊、当铺的掌柜,再牵扯出几个与内官监、御用监有些瓜葛的中层宦官,最终,隐隐指向了司礼监名下几个不起眼的皇庄和店铺。

    这些店铺明面上的主人,自然与王安扯不上直接关系,甚至与司礼监其他秉笔太监也相隔数层。但锦衣卫的刑讯手段,足以让最硬的骨头开口。很快,一份份沾着血印的口供,被秘密送到了太子的案头。口供交织成一张网,网的末端,隐约指向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的几个远房亲戚和心腹门人。

    “殿下,是否……”骆思恭眼中闪过厉色。证据虽未直指王安本人,但这些“爪牙”已足够敲山震虎,甚至以此为突破口,深挖下去,未必不能动摇王安的根基。

    太子却摆了摆手,目光沉静。“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将这些口供,分别‘无意中’泄露给都察院的几位御史,尤其是……与王安不睦的那几位。注意,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明察秋毫’发现的线索。”

    骆思恭瞬间明白了太子的用意。这是要将火烧到王安身上,却又不亲自下场,而是借清流言官之手。那些御史,尤其是与宦官集团素有嫌隙的,拿到这些“证据”,绝不会放过这个攻讦王安的好机会。到时候,朝堂之上,自然又是一番风雨。而太子,则可以坐观其变,甚至以“调停”、“彻查”为名,进一步介入,清理王安的党羽。

    “臣明白。另外,真定焦尸的复验已有初步结果。”骆思恭低声道,“仵作仔细查验,那焦尸虽然穿着亲王服饰,佩戴印信,但骨骼、齿龄,与晋王府中留存的部分早年医案记录,以及曾为晋王诊病的太医回忆,存在几处疑点。尤其是……焦尸右手食指、中指指骨有旧伤愈合痕迹,而据晋王近侍回忆,晋王并无此伤。此外,焦尸身形,似乎比晋王本人略矮、略瘦。只是……尸体损毁严重,无法完全确定。”

    太子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朱载圳,很可能真的没死!那场自·焚,恐怕是早就准备好的金蝉脱壳之计!他假死脱身,此刻潜伏在何处?东南?还是……就在这京城附近?

    “此事绝密,不得外泄。继续暗中查访,重点查晋王府旧人,尤其是真定城破前后,有无人员、财物异常调动。还有,”太子顿了顿,“查一查,晋王生前,与御马监、以及京营某些将领,有无往来。”

    如果晋王未死,他手中可能还掌握着一定的隐藏力量。勾结内宦,遥控京营,并非不可能。王安……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合作者,还是被利用者,亦或是……相互利用?

    “是。”骆思恭领命,却又道,“还有一事。扬州‘汇通四海’银号的线,断了。我们的人刚到扬州,就发现那银号半月前突然歇业,掌柜和几个核心账房,皆不知所踪。当地官府的说法是,东家经营不善,携款潜逃。但据邻里反映,歇业前几日,曾有北方口音、行踪神秘之人频繁出入银号。”

    “北方口音……”太子冷笑。动作倒快,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查!银号东家的背景,所有往来账目副本,可能的潜逃路线,一个不漏!还有,扬州及周边,所有可能与晋王府、与东南走私网络、乃至与‘梦檀’等违禁药材有关的商号、码头、货栈,都给孤盯紧了!”

    “臣已加派人手前往扬州及苏松常镇等地,并与戚继美将军暗中联络,请其于东南协助查访。”骆思恭道。

    太子颔首。骆思恭行事,越发缜密了。这盘棋,对弈的双方,都已不再遮掩,开始落子如飞。

    ------

    就在骆思恭奉命将“证据”巧妙“泄露”出去的次日,朝堂之上,果然掀起了波澜。

    首先发难的,是一位素来以刚直敢言、不惧权阉著称的御史,姓周,名崇古。他手持厚厚一叠“匿名士民”投递的状纸(实为骆思恭安排),出列弹劾,矛头直指内官监、御用监数名宦官,及其在外经营的皇庄、店铺,指其“与民争利,盘剥百姓,纵容恶奴,散布流言,诽谤储君,离间天家,其心可诛!”状纸中罗列了诸多“罪证”,包括强占民田、欺行霸市、收受贿赂等等,其中就夹杂着那几家赌坊、当铺与宦官勾结,收钱散布流言的具体“事实”。

    周御史慷慨激昂,声震屋瓦,将几个涉案宦官骂得狗血淋头,最后更是将矛头隐隐指向“内廷总管约束不严,难辞其咎”,虽未直接点王安的名,但谁都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负有统管所有内官之责。

    王安立于御座之侧,面沉如水,眼神低垂,仿佛老僧入定。但他微微抿紧的嘴角,和袖中不易察觉的、蜷缩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没想到,太子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狠辣,且避实就虚,不去直接攻击他,而是从他下面的“爪牙”开刀,利用清流言官这把刀。

    立刻有依附王安的官员出列反驳,斥责周御史“捕风捉影,构陷内臣,破坏宫府一体”,双方在朝堂上争执起来。很快,又有几位御史、给事中加入战团,有的支持周御史,要求严查,以正视听;有的则为宦官辩护,称“内臣辛苦,偶有疏失,不当深究”,更有甚者,反过来暗指周御史等人是受“某些人”指使,故意搅乱朝纲。

    争吵愈演愈烈,逐渐从具体的案件,上升到“宦官干政”、“清流沽名”的互相攻讦。朝堂之上,唾沫横飞,引经据典,吵成一团。几位阁老或闭目养神,或眉头紧锁,显然对这种局面既无奈又厌烦。

    太子端坐于御座之侧(皇帝仍称病不朝),始终沉默,冷眼旁观。直到双方吵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咳嗽一声。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威压,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太子身上。

    “朝堂之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太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御史所奏之事,涉及内臣不法,诽谤储君,干系重大,不可不查。然,亦不可偏听偏信,冤枉无辜。”

    他目光扫过王安,王安依旧垂首,仿佛事不关己。

    “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同司礼监,共同审理此案。务必查清事实,若内臣确有违法乱纪、散布流言之事,无论涉及何人,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若系诬告,”太子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御史等人,“亦当反坐,以儆效尤!”

    “太子殿下圣明!”百官齐声应道。这个处置,看似公允,各打五十大板,但“会同司礼监”一句,却巧妙地将王安也拖入了调查之中。三法司主审,司礼监“会同”,既给了内廷面子,又将其置于监督之下。而“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的警告,更是敲山震虎。

    王安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太子一眼,眼神复杂,旋即又低下头,恭声道:“老奴遵旨,定当约束下属,配合三法司,彻查此事,给殿下,给朝野一个交代。”

    “如此甚好。”太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与阁臣商议起东南剿倭的粮饷调度问题,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裂痕已经撕开,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更加汹涌。王安一党损失了几个外围爪牙,声誉受损,更要面临三法司的“会同”调查,可谓吃了暗亏。而清流言官们,虽然暂时占据了道德高地,却也与内廷彻底撕破了脸。太子,则借此机会,既打击了王安的气焰,又在一定程度上树立了“公允”、“严厉”的形象,更将内廷的不法之事置于阳光之下,为日后进一步整顿埋下了伏笔。

    朝会散去,王安回到司礼监值房,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干儿子、提督东厂的太监冯保。

    “干爹,太子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冯保低声道,脸上带着忧色,“三法司那帮酸子,早就看咱们不顺眼,这次得了由头,还不往死里查?那几个铺子的掌柜,虽然隔了几层,但若真被撬开嘴……”

    “查?”王安冷笑一声,声音嘶哑,“让他们查!杂家倒要看看,他们能查出什么来!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手脚不干净,被人拿了把柄,是他们自己蠢!该断的线,昨晚就已经断了。”

    冯保心中一凛,知道那几位“掌柜”和“账房”,恐怕已经永远开不了口了。他迟疑了一下,又道:“只是……太子那边,似乎对晋王之事,起了疑心。骆思恭的人,在暗中重新查验那具焦尸,还派人去了扬州……”

    王安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平静:“朱载圳是死是活,与杂家何干?一个丧家之犬罢了。太子要疑心,就让他疑心去。眼下要紧的,是东南!戚继美在东南,仗打得不错,陆擎一把火,烧得那些倭奴和背后的主子肉疼。再让他们这么查下去,咱们在东南的几条线,怕是要保不住。”

    “干爹的意思是?”

    “那几罐东西,送到哪儿了?”王安问。

    “按干爹吩咐,混在送往京城的战利品中,今夜便可入城,直接送入西苑陈公公处。”

    “好。”王安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陈矩那个老东西,最近对着沈太医的批注和那些残页,都快魔怔了。让他继续琢磨。东南那边……给咱们的人递个话,倭寇最近闹得不够凶啊,是不是该再加把火?另外,那些不听话的、手伸得太长的海商和地方官,也该清理清理了。水浑了,才好摸鱼。”

    “儿子明白。”冯保会意,这是要加大东南的混乱,转移太子的注意力,同时清理掉可能被顺藤摸瓜查到的“自己人”。

    “还有,”王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幽深,“晋王那条线,虽然断了,但未必没有用。他不是喜欢装神弄鬼,玩假死脱身吗?那就帮他一把,让他‘活’过来。找几个‘可靠’的人,在合适的时候,说点‘合适’的话。杂家倒要看看,一个‘死而复生’的晋王,和一位声望正隆的太子,陛下会更忌惮谁?”

    冯保心中一寒,连忙低头:“干爹高见。只是……此事需万分小心,若被太子或骆思恭察觉……”

    “所以,要找‘可靠’的人,说‘合适’的话。”王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有些‘忠心的旧人’,不忍见故主蒙冤,说了些该说的话而已。”

    “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冯保躬身退出。值房内,只剩下王安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宫墙上方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阴鸷。太子步步紧逼,清流虎视眈眈,晋王生死不明,东南又生乱局……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但他王安,能在内廷屹立数十年不倒,靠的可不是运气。太子想借刀杀人,他何尝不能祸水东引,甚至……驱虎吞狼?

    三方势力,各怀鬼胎,互相撕咬。太子要借清流打压内宦,清查东南;王安要搅浑东南,转移视线,甚至抛出“晋王未死”的***;而那位可能真的未死的晋王,又会在暗处谋划什么?这场博弈,已从朝堂蔓延到江湖,从京城延伸到东南,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但谁又敢说,自己不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