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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砺骨成将

    通往潼关的道路上,骑兵正在全力狂奔。

    刘曜的双腿受了伤,无法独自骑马,可现在这种要命的关头,他又不能坐车,便让体型消瘦的心腹与他同乘一宝马,就这麽带着他撤离。

    刘曜心里知道,如果他留下来亲自指挥,让身边这些人也跟着上场,肯定是能击退晋人,或许还能给对方带来不少的损失。

    可是,那些军队明显就是羊慎之派来试探的,击退他们容易,可因此耽误了时日,等到苏峻,耿稚等人从後方堵住道路,羊慎之再发全军出击,那就不可能挡得住了,非要全军覆没不可!!

    现在,只能是忍痛断尾,尽管他也很心疼,但这是唯一能活命的办法。

    有这麽多人护送,走的又这麽快,耿稚那支军队肯定是来不及返回的。

    至於苏峻,他的人马不多,多以步卒为主,自己这一行骑兵想要离开,他是根本拦不住的!

    两足岂能跑得过四足呢?

    这支精锐,此刻也甚是疲惫。

    这一次的出征,大概是他们最憋屈的一次出征了,离开关中之後,就没打过一场胜仗,到处受阻,被敌人戏耍,虽然刘曜一直都是全力供养这支军队,没有短缺过他们的衣

    食,可经历了那麽多事情後,他们的斗志也不大如从前。

    在刘曜的催促下,军队越来越快,他们中途都没怎麽敢休息。

    距离洛阳越来越远,敌人像是远远的被他们丢在了身後,可刘曜仍然感觉到了极大的不安。

    苏峻的军队一直都没有出现,刘曜认定,这厮肯定是在路上设立埋伏,要伏击自己的这支军队!!

    他可能将耿稚的人马都带过来伏击!

    而现在,就是要拼时日,只要自己能更快的从函谷旧道逃离出去,苏峻就拦不住自己!而苏峻要伏击的地点,刘曜心里大概也很清楚。

    这条路上没什麽山川,巨石,有的是黄土坡地,河沟,涧谷,塬间的隘口..在这条路上,刘曜断定,苏峻肯定是在南河谷设伏,准备利用那河水与黄土壁之间的狭窄路段来阻拦自己!!

    在靠近此处的时候,刘曜便放慢了速度,让军士们停下来,吃饱喝足,又派遣斥候前往探查。

    果然,就跟刘曜所预料的一样,苏峻正是守在了这个路口,斥候们告知,敌人在河谷修了工事。

    横向的搭建了矮土垒,看不出有几道,土垒上插着树枝鹿角,就是来阻挡骑兵的。

    土垒身後有敌人的大阵,一面的黄土坡上有敌人的弓弩手。

    刘曜也不迟疑,当即召见诸多心腹将领。

    这些将领们,官职并不大,可都是跟着刘曜出生入死的好手们,其中有些人,在刘曜第一次出征的时候就在他的手里,跟了他数十年。

    刘曜看向面前的众人,将前方的消息一一告知给了他们。

    「情况便是如此!」

    「敌人拦路,後有追兵。」

    「我想,这厮必是设法屯水,使河滩泥泞,我们想绕开,只怕会被他们一一射杀...」

    「因此,我想领着诸位,就这麽冲杀过去!!」

    刘曜脸色自信,「这天底下,没有什麽能挡得住我们,就凭那几千步卒,想要拦住我们的大军...呵,痴人说梦!!」

    「我们没有了退路,只有拼死一战,才能有活路!!我们的军队距离此处并不远,刘胤早知道了消息,肯定会领着军队前来迎接!!」

    「我们一同征战许多年,亦不知冲锋了多少次...不知...诸位可还愿意跟我再冲一次

    呢?!」

    听到刘曜的询问,将领们当即起身,纷纷朝着刘曜大拜。

    「愿随陛下死战!!!」

    「死战!!!」

    将领们颇为凶猛,竟无一人退缩,更无惧色。

    刘曜大喜,就让左右将自己扶起来,他严肃的看向众人,「今破釜沉舟,与贼人死战,若战不过,我与诸位同死!若能破此贼,重返长安,则与诸位同富贵!!!」

    「杀!!!」

    「杀!!!」

    匈奴骑兵再次列阵,刘曜仍然是被人抱在战马之上,可他手里却拿着弓,看起来仍然是威风凛凛的模样,在他的调度之下,军士们跟着他发动了这场战事的最後一次冲锋。

    无论是胜,还是输,这都是这次战事里的最後一次冲锋了。

    战鼓声起,骑士们飞奔而去!

    地面颤抖,尘土飞扬。

    苏峻领着军士们站在土垒之後,看着远处那道冲向自己的洪流,眼里亦是没什麽惧怕O

    「诸位!!!」

    「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生擒刘曜!!以报大将军!!」

    「嗖韩晃等人占据土坡,最先发动了攻击,弓弩齐发,箭矢如雨点般落在了那些冲锋的军士身上,骑士们惨叫着落地,可他们的行军没有受到影响,速度越来越快。

    战马忽发出哀鸣声,忽然摔下,原来是苏峻早在土垒前设了陷马坑,就是为了阻挡骑兵,战马接连倒下,阻挡了道路,这些骑士们身手矫捷,避开这些自家人的屍体,可仍是难以前进。

    韩晃等人备好了足够的箭矢,不断的射杀面前这些贼军。

    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这支精锐终於冲破了那土垒,苏峻早已做好准备,面对这些骑兵,他采用了跟刘述几乎一样的方式,长矛列起,却是主动往前冲。

    那密林似的长矛洞穿了骑士的身体,骑士惨叫着倒下。

    战马高高跃起,跳进了密林之中。

    苏峻带头刺击,连着挑杀了数个匈奴精锐。

    双方厮杀在一起,骑兵们源源不断的冲阵,长矛与战马碰撞,军士被战马撞到,踩踏,骑士被长矛贯穿,挑杀!

    双方皆是死战不退,此处的河道稍稍狭窄,可也足够骑兵冲锋,在刘曜的命令下,这帮人不断的往前凿阵,苏峻部的伤亡越来越大,韩晃和张健等人也开始下坡,增援苏峻的本部人马!

    刘曜骑着战马,手持大弓,却没有射击,不断观察着局势。

    他征战这麽多年,还是头次看到有人敢领着一群步兵如此硬抗自己的骑兵!!

    在过去,刘曜一直都不太把羊慎之之外的将领们放在眼里,可先前一战,让他对陶侃改观,觉得除了羊慎之,陶侃也不错,而现在这次的硬战,更是让他惊讶,除了羊慎之和陶侃,原来还有一个苏峻!!

    可刘曜也绝不会轻易放弃,亦是死战不退。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河谷的喊杀声却没有停止过,双方仍然是在全力厮杀,地面的屍体堆积起来,血流如河,苏峻浑身皆是伤,怒目圆睁,大声嘶吼,他面前的骑士被吓得竟动弹不得,被他所杀。

    「冲出去!!」

    骑士怒吼着,终於,他们凿穿了这个阵,前方再也没有了挡住道路的步兵,刘曜被亲信们护在周围,朝着远处狂奔而去,苏峻怒吼着,从一旁抢过战马,「杀!!杀!!勿要放跑了刘曜!!」

    远处的韩晃等人反应过来,也迅速上马,准备去追击。

    刘曜亦是有伤,他看着前方这一大片的开阔地,前方再也没有了拦路的军士,他冲出来了....冲出...

    战马再次发出了嘶鸣,突然摔倒。

    抱着刘曜的那心腹大叫着,跟着刘曜一同摔落,这是刘曜第二次摔马,他看向周围,这狗入的苏峻,竟是在自己大阵的後方也挖掘了沟壑与陷马坑!!!

    发现刘曜倒地,本来已经冲出去的骑兵,此刻也是回头来救。

    苏峻早已冲杀而来,手持长矛,对着刘曜怒目而视。

    刘曜的亲兵举起弓箭。

    「将军当心!!」

    韩晃从一旁冲出,几道箭矢正中他的身躯,韩晃倒下,苏峻一个飞跃,竟是跳到了刘曜的身边,一个头槌,砸的刘曜血流如注,倒地不起。

    「刘曜已死!!!」

    在苏峻的怒吼下,匈奴骑兵彻底崩溃,晋军怒吼着发动了最後的进攻,骑兵们四散而逃,有的跪地请降,苏峻只是死死压着膝下的刘曜,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浑身都没有完好的地方,血液横流,颤抖不止。

    在军士们的搀扶下,他终於站起身来,军士们解开了刘曜身上的绳索,将抱着他的那人杀死,先前刘曜一直被这个人绑在身上,而後再次对刘曜进行单独捆绑,绑的结结实实,刘曜也清醒了些,眯起双眼,盯着苏峻。

    苏峻看向周围,因为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抓住了...生擒了刘曜...生擒了刘曜...」

    「将军!!韩将军...他...」

    苏峻脸上的笑容猛地凝固,他急忙回头,粗暴的推开了蹲在一旁的张健,看向躺在地上的韩晃。

    韩晃身上插着许多箭矢,嘴角流着血,口不能言。

    苏峻急忙拉住他,「你忍一下,再忍一下..随军医!!随军医!!!」

    「将军...」

    韩晃一开口,嘴角便冒出血来,「将..将军,他们..他们怯弱,不敢劝...劝谏,我走之後,将军万万...万万不要再违抗大将军...自古以来...悍将,无有...好下场...只有听从军令...方得...得...」

    「你不要说了...我知道...方得善终。」

    韩晃眼神渐渐涣散,一动不动。

    苏峻只是抱着他,双手颤的愈发的厉害。

    他沉默了许久,伸出颤抖的手,合上了韩晃的双眼。

    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已是杀气腾腾。

    他持刀,猛地朝着刘曜冲了出去,就要砍杀,张健恐惧,急忙抱住他:「将军!!不可!!将军!!要大将军才能处置他!!将军!!难道忘了方才韩晃之遗言了吗?」

    苏峻终於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周围。

    他的本部人马,此刻剩下不多,他们的身上皆有伤,只是悲痛的看着他。

    在他的身後,是数不清的屍体...那些人,都是很早就开始跟在他身边的人。

    他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泪水却夺眶而出。

    他一生所追求的功名,所渴望的事业,在此刻,似是破碎,露出了那光彩之下最残酷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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