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一处小屋内。
刘曜坐在床榻上,看着面前摆放着的饭菜,一言不发,仍然是那副呆滞的模样。
直到院里传来了声响,片刻之後,羊慎之走了进来,杨达与蔡裔跟在他的身边,屋内的军士们全部离开,杨达守在了门口,蔡裔则站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羊慎之坐在刘曜的对面,看了看他面前的饭菜。
「粮食何其珍贵...怎麽能浪费呢?」
刘曜抬头看向了他,「必死之人,吃了更是浪费...何不早些杀了我?」
「我不过是一个将军而已,哪有资格来定夺你的生死呢?自是要将你完好无损的送回建康,由建康内的那些贤人们,由我们的皇帝,来决定你的生死....」
脸色一直都没有什麽变化的刘曜,此刻却握紧了拳头。
「你要将我送给他们去羞辱??」
「怎麽便是羞辱?」
「建康之内,没什麽贤人,都是些小人,都是些蠢猪,仗着有你,作威作福,若江左没有你,他们连淮北都守不住...早就封锁了水流,躲在建康瑟瑟发抖...」
「我不能遭受这种人的羞辱...绝不能!!」
刘曜说着话,神色愈发的激动。
「你是怕他们会用你对待晋天子的办法来对待你吧?我在建康的时候,听说你们让皇帝持便盖,开路,倒酒,视之若奴仆,无所不用其极...那些宗室们肯定很乐意见到你。」
羊慎之抿了抿嘴,「可惜啊,你如此自负的一个人,却要被这些人反覆折磨,折磨致死....」
刘曜直勾勾的看着他,「看在羊皇后的份上,杀了我...勿要让那小人来羞辱我...
」
「你还是想不过来。」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我的姑母,便是你羞辱晋室与羊氏的铁证。」
「不!!我从未羞辱过皇后!我从司马家的手里救了她!!」
「我拯救了所有沦为俘虏的羊氏子弟!我给他们官职!我让羊氏能插手政务!!至今,关中仍有许多羊氏...我跟你作战的时候,都不曾屠戮过这些人!!」
羊慎之没有去反驳,他问道:「既是个重情义的人,为什麽不为自己的族人,为自己的孩子们想想呢?」
「阁下觉得,你的那几个儿子,嗯,我那个有实无名的表弟,他能挡住我吗?!」
「如今你被我所擒,石虎必胆寒,不敢再战....我领兵出击,他们能抵抗多久呢?等到他们战败,落在我手里的时候,他们能免於一死吗?!」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中原的局势愈发的明朗,你拦不住我,石勒拦不住我,至於你的那些儿子们,就更没有可能..只要你被生擒的消息传回去,我想,都不用我动手,他们就难以平定国内的大乱!」
「如今有个极好的机会,我不会羞辱你,也不会杀你,只要你愿意投降,从此归顺我,为我劝降关中,让他们从此归顺...我可以保全你的命,可以保全你儿子的命,甚至,是你那些族人的命,我都可以保全。」
「你对晋室确实做过许多暴行,司马家恨不得生吃了你,可我在国内,也算是有些功劳,答应你的事情,还是能做到的。」
「你意下如何?」
刘曜跟羊慎之对视了许久,最後,他还是缓缓摇头。
「我不会投降。」
「这次被你所击破,不是我不如你,是我不小心从马背上摔落,方才被你捡了便宜..倘若我没有摔马,别说是苏峻,就是你北府兵全部挡在谷口,也绝对拦不住我....」
羊慎之盯着刘曜,「我拦你?是你发动了进攻...我的目的,一直都只是将你击退而已...我的治下没什麽叛乱,各地的官员们都愿意为我拼尽全力,耕地越来越多,百姓们渐渐定居,军士愈发的精锐,甲胄亦是不缺...」
「无论有没有这次的摔马,你早晚都会落在我的手里,晋室与尔等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大到你们再无法撼动。」
刘曜的嘴唇颤抖着,眼里闪烁着凶光。
「我境下关隘坚固,处处天险,你就是以十倍之力攻我,只要我还在,你就绝对进不了关中!!」
蔡裔再也忍不住了,他愤怒的骂道:「打你何必十倍之力?!都已经被捆绑起来,抓进洛阳,还敢在这里放肆?!!」
羊慎之长叹了一声。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你的孩子?我那个表弟?」
「你真觉得他们能挡得住我?」
「天命多变,我此次突然遭遇意外,又有谁能知道往後的事情呢?」
蔡裔听出了他的诅咒之意,当即就要动手,羊慎之将他拦住。
「好吧,既然如此,那你也勿要怪我不讲情面了...元子,明日你就派人将他送回建康,让朝中的贤人们来处置他。」
「喏!!!」
没能说服刘曜,羊慎之就只能选择第二个办法了。
在回到官署後,羊慎之迅速开始准备接下来的大事。
首先就是石虎这边。
石虎这次非但没能在羊慎之这里占到便宜,还被羊慎之组织起来的陶,邓,郗三人围攻,他和他的义子石瞻在两路抵挡,从攻势变成了守势,他迫不得已,再次强征国内的兵丁,启用了桃豹等老将,跟自家军队开始拉扯。
羊慎之断定他不会僵持太久,河北刚刚经历了一场大乱,跟羊慎之一样,石虎也需要稳定的时日来发展国内的情况,他这次带的兵很少,就能看出他的用意来。
而像现在这样僵持对峙,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尤其是等到辽东那边出兵之後,石虎的压力就更大了。
等刘曜的消息传到他那边,他肯定就会主动退兵,自己也绝不会让军士们继续追击。
而後就得开始发动关中攻势了。
他手里的粮草还不够充足,还要等後方送过来,同时,北府兵还得再来上一些。
先前王导曾说,如果羊慎之能一劳永逸,他们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
当时羊慎之没有答应他们,但是现在...羊慎之也可以答应,让他们多拿出粮草来,让自己一劳永逸」,看看能不能迅速平了关中。
刘曜被抓,关中一定大乱,如果这动乱能影响到他们前线的那些关隘,能够让他们像历史上那般陷入巨大的混乱,那羊慎之就可以完成突破,收下关陇。
当然,如果他们前线那几个重要的关卡没有受到波及,还能固守,那羊慎之就不会再死磕关中,就看关中那边会是个什麽样的情况,包括凉州的张骏等人又会是个什麽样的态度。
阳平郡。
「杀!!!」
战鼓阵阵,旌旗猎猎,在这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三支人马厮杀在了一起。
双方此刻正处於河水支流的南面平原之上,两支军队从左右两侧夹击,第三支则是匆忙应对,分兵两侧,艰难抵御。
水面上停泊着许多大船,截断水路。
石瞻满头大汗,他不断的令人打出将旗,试图摆脱两支军队的纠缠,换一个地形!
他奉着石虎的命令,前往袭击竟陵,却被郗鉴所败,而後在平原跟刘遐再战,仍是没有占到便宜,而後得知邓岳的军队竟主动进攻阳平,准备直接袭击他们的後方,他奉命来救援。
他从斥候口中得知邓岳的军队准备渡河,心里十分开心,便决定轻行出发,半渡而击,可他没想到,这竟是敌人的诱饵!!
他刚出现的时候,确实占尽便宜,打的邓部军队连连後退,阵型大乱,可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彻底打没这支北府精锐的时候,从水面上驶来了大量的船只...河水几乎被晋军给占据了,他们的水军畅通无阻。
来的是青州水师,他们搭载着刘遐的军士,突然出现,石瞻却不能撤离了,邓岳已经缠住了他,而後,局势就变成了他们被围着打,敌人还在源源不断的出现,而着急着赶时间,发动突袭的石瞻,此刻也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
他的军队奔袭而来,披甲的不多,此刻被打的苦不堪言。
石瞻满头大汗,却不敢直接撤离,刘遐手里有骑兵....还是一支很不错的骑兵!!
他提前体会到了那种慢慢等死,看着敌人一点点杀进来打的绝望心境。
羯人的士气并不高,在石勒之後,就普遍对北府兵有了些惧怕,在两路大军的疯狂进攻下,他们摇摇欲坠。
终於,有军士再也坚持不住,丢下了手里的武器,大叫着逃离。
第一个军士逃离之後,恐慌的氛围迅速席卷了大军,他们尖叫着,四处逃走,石瞻大怒,几次下令杀掉逃兵,却无能为力。
就在石瞻咆哮的时候,敌人的骑兵飞奔而来,刘遐手持长矛,这位被称为关张再世的猛汉,竟是效仿起了段文鸯的战术,直奔石瞻而来。
石瞻亦是不惧,怒吼着,领着左右冲杀过去。
双方交手,刘遐高大魁梧,石瞻亦是极有勇力,两人杀敌甚多,终於相遇,就这麽冲杀了几个来回,却未能比出高下,可石瞻的军队却已经完全崩溃了,越来越多的军士们冲来,将他们死死堵住。
石瞻惊恐的攻击周围那些军士。
「嗖~~~」
「嗖嗖嗖~~~」
在一阵弓弩之中,石瞻惨叫着倒下,再无声息。
刘遐冲上来,亲手割下了他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