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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怪老头与“铁锈七号”

    林风撑在冰冷的舱壁上,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耳中嗡鸣与警报的余音交织。那沙哑的询问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因疼痛和眩晕而混沌的思绪。手动干预平衡陀螺仪?在刚才那一瞬间信号混乱、屏幕扭曲的感知中,他的确本能地试图去“稳住”那虚拟机甲失衡的姿态,那是深植于“幽灵”灵魂中的条件反射。他猛地转过头,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逆着训练区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裤、头发灰白杂乱、嘴里似乎还叼着根未点燃烟卷的老头,正抱着胳膊,眯着一双异常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胡须和头发一样乱糟糟的,沾着不知是机油还是灰尘的黑色污渍。他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臂肌肉结实,皮肤上同样布满油污和几道陈旧的疤痕。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那双眼睛像打磨过的黑曜石,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金属,此刻正牢牢锁定在林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看什么看?问你话呢,小子。”老头的声音粗粝,带着长期被机油和金属粉尘浸润的沙哑感,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头痛还在持续,像有把小锤子在颅内敲打,但他前世经历过比这更剧烈的神经过载,知道如何在这种状态下保持基本的清醒和警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风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平静,“模拟舱出了故障,我被强制弹出了。”

    “故障?”老头嗤笑一声,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他慢悠悠地走近几步,林风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复杂气味——浓重的机油味、金属冷却液的微甜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烟草味。老头在距离林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目光扫过还在闪烁红色警报灯的模拟舱,又落回林风脸上。

    “公共区的老古董‘蜂鸟-III型’模拟舱,神经信号采集精度是低了点,抗干扰也差。”老头用沾着油污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但它的基础监控协议没变。刚才那阵数据乱流里,有几个信号峰值……啧,位置和时序,跟AI建议的平衡补偿指令完全对不上,倒像是有人想绕过系统,自己动手去掰那根本不存在的虚拟操纵杆。”

    林风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老头说得太准了。在刚才那混乱的瞬间,当虚拟机甲因模拟的陨石撞击而姿态失衡时,AI给出的建议是“启动姿态喷射器组C3、C7,持续0.8秒,同步降低腿部关节输出功率15%”。这是一个标准、安全但略显僵化的修正方案。而林风的本能反应,是更精细、更冒险的复合操作——用主推进器微调俯仰角的同时,以特定频率交替激活左右两侧的辅助平衡喷口,并配合腿部关节的瞬时爆发来抵消旋转力矩。这需要极高的手速(或者说脑速)和精准的时机把握,是古典时代王牌驾驶员在极限状态下才会使用的技巧。

    这个时代,不应该有人能一眼看出这种细微差别,更不应该用“掰虚拟操纵杆”这种近乎原始的比喻来形容。

    “你是谁?”林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盯着老头的眼睛问道。他的身体依然紧绷,虽然虚弱,但前世养成的战斗本能让他下意识地评估着对方的威胁程度——老头站姿随意,但重心很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时能抓起工具。

    “我?”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一个看仓库修破烂的老家伙。学院机库的,他们都叫我老杰克。”他顿了顿,目光在林风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至于你……林星,对吧?F级班那个‘著名’的吊车尾。精神力评级F,理论课平均分41.7,模拟训练历史最高同步率3.2%,持续时间11秒。啧啧,这数据,烂得挺有特色。”

    老杰克如数家珍般报出林风(林星)的“辉煌战绩”,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像在描述一台发动机的故障代码。

    林风沉默着。这些数据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耻辱,但对他而言,只是需要克服的客观障碍。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老杰克的目的。

    “所以呢?”林风问,“一个机修工,特意来看一个‘烂得有特色’的学员出丑?”

    “出丑?”老杰克又嗤笑一声,“小子,刚才那阵数据乱流,峰值瞬间冲破了‘蜂鸟-III’的安全阈值上限30%。虽然持续时间短,系统判定为‘瞬时异常干扰’并强制断开了,但那个强度……理论上,至少需要B级以上的精神力,并且是在情绪极度激动或失控状态下才可能产生。你一个F级的‘废物’,是怎么弄出来的?”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林风只有两步之遥。林风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锐利的光,那不是一个普通机修工该有的眼神。

    “还有那几个‘错误’的操作信号。”老杰克压低了些声音,训练区远处还有模拟舱运行的嗡鸣,他的声音混在其中,只有林风能听清,“虽然失败了,被系统冲突搅得一团糟,但意图很明显——你想用一套完全不在标准操作手册里的动作,去处理那个失衡状态。那套动作……我很多年没见过了,只在一些老掉牙的、快被数据垃圾清理程序删除的古典训练记录残片里,瞥到过类似的影子。”

    林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古典训练记录残片?这个时代,居然还有这种东西留存?而且,这个老杰克不仅看过,还能记住,甚至能在刚才那一团糟的数据流里辨认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风的声音更沉了。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我想说,”老杰克直起身,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虽然没什么效果,“你小子有点意思。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没有给林风拒绝的余地,脚步不快,但异常稳当,走向训练区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小门。那扇门漆成和墙壁差不多的灰色,边缘有些锈迹,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老式的机械锁孔。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老杰克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远处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学员已经缩了回去,训练区的警报灯已经熄灭,只剩下模拟舱待机时发出的低微嗡鸣。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股清凉剂的气味,混合着金属和臭氧的味道。

    去,还是不去?

    这个老杰克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但显然看出了他身上的异常。跟过去可能有风险,但也可能是机会——一个能认出古典操作痕迹的人,一个在学院机库工作的人,一个看起来对僵化的数据体系不以为然的人。

    林风只犹豫了两秒,便迈步跟了上去。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沉静。

    老杰克似乎料到他会跟来,头也没回,从腰间一大串钥匙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更浓烈的、陈旧的机油、金属锈蚀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金属楼梯,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老式的白炽灯挂在头顶,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锈迹斑斑的扶手和布满灰尘的台阶。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

    向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楼梯尽头是另一扇厚重的金属门。老杰克再次用钥匙打开,推门而入。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挑高至少有二十米,面积比上面的公共训练区还要大上不少。但这里没有明亮的灯光,没有整齐排列的先进模拟舱,只有几盏悬挂在高处、光线昏黄的大功率工作灯,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而复杂的味道——陈年机油的腻味、金属冷却液挥发后的微甜、铁锈的腥气、灰尘的土味,还有某种电路板老化后特有的焦糊气息。

    这里是一个旧机库,或者说,是一个机甲坟场。

    目光所及,到处堆放着各种废弃的机甲部件和整机。有的机甲被拆解得只剩下骨架,裸露的管线像枯萎的藤蔓般垂落;有的整机被随意丢弃在角落,装甲上布满划痕和凹坑,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更古老的型号,设计风格粗犷,关节结构外露,与现在流线型、高度集成化的机甲截然不同。地面上油污和灰尘混合,形成一层粘腻的污垢,散落着各种工具、零件和废弃的包装箱。

    这里的光线昏暗,阴影浓重,温度也比上面低了几度,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唯一的声音,是远处某个通风管道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般的风声。

    “欢迎来到‘被遗忘的角落’。”老杰克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带着一丝自嘲,“学院那些光鲜亮丽的新玩具,还有那些宝贝精英学员,可不会踏进这里半步。这里堆着的,都是被淘汰的、报废的、或者被认为‘没有维修价值’的老家伙。”

    他领着林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堆积如山的废弃部件,走向机库深处。林风的目光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钢铁残骸,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这些机甲虽然破旧,设计理念也与前世不同,但那钢铁的质感、那机械结构的力量感,是相通的。他甚至能从一些裸露的传动结构和关节设计中,隐约看出技术演变的脉络。

    走了大约两三分钟,老杰克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区域停下。这里靠近机库最里面的墙壁,头顶有一盏工作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光晕中央,矗立着一台机甲。

    那是一台训练用机甲,高度大约八米,比现在主流的十米级制式机甲要矮小一些。它的装甲线条方正,棱角分明,缺乏现代机甲的流畅曲线,透着一股笨拙而扎实的感觉。漆面是暗沉的军绿色,但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底漆和更底层的金属原色,锈迹像皮肤病一样在关节和接缝处蔓延。胸口的装甲上,用白色的油漆喷着一个已经有些模糊的编号:TX-07。在编号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歪歪扭斜的手写字体,像是用尖锐物刻上去又涂了漆——“铁锈七号”。

    它静静地站在那儿,一条腿的液压杆似乎有些漏油,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深色的油渍。右臂的装甲有一道深刻的撕裂伤,边缘翻卷。头部监视器的镜片碎了一块,另一块也布满裂纹。整体看起来,就像一头伤痕累累、垂垂老矣的钢铁巨兽,被遗弃在这昏暗的角落,等待着最终被拆解的命运。

    但林风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心脏就猛地悸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混杂着淡淡的悲凉和一丝……亲切?

    “TX-07,‘铁锈七号’。”老杰克走到机甲脚下,用他那沾满油污的手,拍了拍机甲小腿上冰冷的装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学院训练机甲,十五年前的老型号,早就停产了。神经链接系统是初代的‘织网-I型’,同步率上限被锁死在60%,延迟比现在的新系统高了三倍。AI辅助模块只有最基础的动作校准和故障诊断,战术建议?别想了。动力核心是快要淘汰的‘磐石-III’裂变炉,输出功率只有现在标准训练机的65%。武器系统……哦,它现在没配武器,原来那对老式脉冲步枪三年前就被拆了,拿去给精英班的训练机当备件了。”

    他每说一句,这台机甲的“不堪”就更具体一分。这确实是一台被时代彻底抛弃的破烂。

    “按照学院规定,”老杰克转过身,看着林风,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每个学员,哪怕是你这样的F级,理论上都有一台指定的实体训练机,用于基础实操课——虽然你们F级班可能永远排不上实操课。这台‘铁锈七号’,就是系统分配给你的‘座驾’。惊喜吗?”

    林风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到“铁锈七号”面前,仰头看着这台沉默的钢铁造物。机甲的装甲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剥落的漆皮边缘卷曲,锈迹呈现出暗红与褐黄交织的复杂色彩。他伸出手,手掌轻轻按在机甲小腿的装甲上。

    触感冰凉、粗糙,带着金属特有的坚硬质感。指尖能感受到漆皮剥落后裸露金属的细微颗粒感,以及那些锈迹的凹凸不平。但就在这冰冷的触感中,林风仿佛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

    不是神经链接那种电子信号层面的连接,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模糊的感觉。就像前世,当他与自己那台经过无数次改装、几乎成为身体延伸的专属机甲建立深度默契后,即使不启动系统,仅仅触摸装甲,也能隐约感受到机甲内部动力核心的低沉脉动,感受到传动结构的紧绷状态,感受到整台机甲作为一个“活物”的、沉睡的“呼吸”。

    这台“铁锈七号”当然没有那种高级的拟态反馈系统。这只是一种错觉,是前世记忆在陌生躯体上的投射,是“幽灵”的灵魂对机甲这种存在本身的本能亲近。

    但林风的手掌,依然在那冰冷的装甲上停留了许久。

    “它很老,很旧,很破。”老杰克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林风身侧,也仰头看着“铁锈七号”,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有时候,老东西有老东西的好处。比如它的操控系统。”

    林风收回手,看向老杰克。

    “初代‘织网’系统,神经信号采集粗糙,过滤算法简单,延迟高。”老杰克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那根一直叼着的、未点燃的烟卷,在手指间转动着,“但它有个特点——它对信号‘模式’的识别没那么死板。现代系统,要求你的脑波必须符合标准‘冥想放松’频谱,稍有偏差就判定为‘干扰’或‘错误’,轻则警告,重则像你刚才那样强制断开。但‘织网’系统……它更像一个简单的放大器,你给它什么信号,只要强度够,它就尽量放大、传递出去,至于这信号是‘标准’还是‘非标准’,它判断不了那么细。”

    林风的眼神微微亮起。

    老杰克继续说着,语气依然随意,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林风心上:“而且,这台老家伙的AI辅助弱得可怜,大部分操控指令,需要驾驶员自己生成、自己下达。它的手动备份操控界面,也比现在的机甲保留得更完整——虽然又笨又重,反应慢,但至少……它还在。”

    他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盯着林风:“换句话说,开这台机甲,AI能帮你的很少。大部分时候,你得靠你自己。你的手,你的脑子,你的……直觉。如果你‘自己会开’,那么这套原始的系统,或许反而能让你绕过那些该死的、针对‘非标准精神力者’的限制和过滤。当然,前提是——”

    老杰克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前提是,你真的‘会开’。不是靠AI告诉你该按哪个按钮,不是靠系统帮你计算弹道和规避路线,而是像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里说的那样……‘人机一体’,靠你自己的感觉,去驾驭这堆钢铁。”

    机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通风管道的风声,呜呜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林风的目光,再次落回“铁锈七号”身上。那冰冷、锈蚀、伤痕累累的钢铁身躯,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一堆破铜烂铁。它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他身上枷锁的、生锈的钥匙。它是一条缝隙,一条在这个数据编织的牢笼上,勉强裂开的缝隙。

    老杰克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看出了林风的异常,看出了他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操作意图”,并且,他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一台可能允许“异常”存在的、老旧原始的机甲。

    为什么?这个老杰克为什么要帮他?仅仅是因为“有点意思”?还是另有目的?

    林风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继续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用这具F级身体去适应那套精密却苛刻的系统,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机甲。而“铁锈七号”,尽管破旧、落后,却可能是一条出路,一条能让他重新找回“感觉”,让“幽灵”的灵魂得以喘息甚至施展的出路。

    风险很大。这台机甲性能低下,系统原始,一旦在实操中出事,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使用这样一台明显不符合“标准”的机甲,本身就可能引来更多的关注和质疑。

    但……

    林风缓缓吸了一口气,地下机库阴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铁锈七号”高大的身躯,看向机库深处那片被黑暗吞噬的阴影。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老杰克。

    他的眼神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燃烧。

    “我需要做什么?”林风问,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机库里清晰可闻。

    老杰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将他穿透。然后,老头咧开嘴,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满意?

    “首先,”老杰克把烟卷塞回口袋,搓了搓手,“你得让这老家伙能动起来。它在这儿趴窝快一年了。动力核心需要校准,传动系统至少有三处漏油,关节润滑剂早就干透了,电路也有老化。我给你权限,你可以来这里,用这里的工具和备件——当然,都是别的机甲上拆下来的旧货,能不能用看你自己本事。把它修到能基本行走、做出标准战术动作的程度,这是第一步。”

    他指了指机库角落一个杂乱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箱。“那里有些基础手册,虽然也是老版本,但总比没有强。至于怎么修……我偶尔会过来看看,心情好的话,或许会指点你两句。但别指望我手把手教你,我没那闲工夫。”

    林风点了点头。维修机甲,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前世的“幽灵”,不仅是最强的驾驶员之一,也是顶尖的机甲改装师。他的专属机甲每一个螺丝都是他亲手拧紧的。虽然时代不同,技术细节有差异,但机械原理是相通的。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或许对机械一窍不通,但现在的林风,有自信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修好之后呢?”林风问。

    “修好之后?”老杰克挑了挑眉,“那你就试着‘开开’看。用你那套……‘有点意思’的方法。记住,这里没有监控——学院早就把这片区域的监控探头都撤了,省电。只要你别把机库炸了,或者把自己弄死在里面,没人会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但是小子,我得提醒你。用这种老掉牙的系统,没有AI兜底,一切后果自负。神经信号冲突、过载、动作失误导致机甲摔倒甚至结构损伤……都有可能发生。而且,一旦你开始用非标准方式驾驶,产生的数据流如果被外界捕捉到,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低调点,小心点。”

    林风再次点头。他明白其中的风险。

    “好了。”老杰克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笔交易,“该说的都说了。钥匙给你。”他从那串钥匙里又取下一把,扔给林风。那是一把普通的黄铜钥匙,上面沾着油污,齿纹已经有些磨损。“这是机库大门的钥匙。平时我一般下午在这里,其他时间随你便。记住,别带任何人来,也别跟任何人提起这里和这台机甲。除非你想让它被拖走拆成零件。”

    林风接住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入手。他握紧了钥匙,感受着齿纹硌在掌心的细微刺痛。

    “为什么帮我?”林风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老杰克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闻言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为什么?”他哼了一声,“大概是因为……我讨厌现在那些离不开AI的娃娃们开机甲的样子。软绵绵的,像在玩全息游戏。机甲不该是那样的。”

    他继续往前走,声音随着距离拉远而变得有些飘忽。

    “也或许,我只是想看看,一个被系统判了死刑的F级废物,加上一台被时代抛弃的破铜烂铁,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就当是……给自己找点乐子吧。”

    他的身影消失在堆积的废弃部件阴影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通风管道的风声吞没。

    机库里,只剩下林风,和那台沉默的“铁锈七号”。

    林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环顾四周,这个昏暗、陈旧、充满铁锈和机油味道的地下空间,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也是秘密的据点。手中的钥匙沉甸甸的,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他再次抬头,看向“铁锈七号”。昏黄的灯光下,机甲剥落的漆皮和暗红的锈迹,仿佛诉说着它被遗忘的岁月。但林风仿佛能听到,在那钢铁躯壳深处,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

    不是机甲本身,而是他自己的某种东西。

    他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拂过那些沾满油污的工具——扳手、螺丝刀、液压钳、激光焊枪……触感冰冷而熟悉。他翻开一本页面泛黄、边角卷曲的维修手册,上面是手写的笔记和潦草的图示,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是关于“织网-I型”神经链接接口的故障排查流程。

    空气阴冷,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感。远处风声呜咽。机油和铁锈的味道顽固地停留在鼻腔深处。

    林风合上手册,将它轻轻放回工作台。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把黄铜钥匙上。

    他握紧了钥匙,指节微微发白。

    几乎在同一时刻,在学院主控中心,深空机甲学院机甲系主任,雷蒙德将军的私人办公室里。

    办公室宽敞明亮,墙壁是光滑的合金材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学院中央广场和远处林立的格纳库。空气里弥漫着高级清洁剂的淡香和一丝臭氧味。雷蒙德将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五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两鬓斑白,脸型方正,线条刚硬,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蓝色将军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顶灯下反射着冷光。他面前悬浮着数面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滚动着各种数据和报告。

    他正审阅着一份关于下季度训练资源分配的提案,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划动,眉头微蹙,显然对某些数据不太满意。

    就在这时,他左手边一个不起眼的银色终端,屏幕突然亮起,发出了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嘀”声。

    雷蒙德将军的目光从主光屏上移开,瞥向那个银色终端。那是直连学院核心安全监控系统的内部警报终端,通常只有涉及重大安全隐患或极高权限的异常事件时,才会主动提示。

    他伸出食指,在终端屏幕上轻轻一点。

    一份简短的自动报告弹了出来。

    【报告生成时间:星际历278年,9月17日,14:47】

    【事件类型:数据流异常】

    【发生区域:公共模拟训练区,C区,7号模拟舱(蜂鸟-III型)】

    【关联学员:林星(学号:AS-278-F-1047)】

    【异常描述:检测到瞬时高强度非标准神经信号峰值,强度突破安全阈值上限32.7%,持续时间0.18秒。信号模式无法识别,与标准操作协议偏差度超过87%。系统判定为“瞬时异常干扰”,已启动强制安全协议,断开链接。】

    【初步评估:疑似学员违规操作,或模拟舱硬件故障。建议进行进一步排查。】

    【报告状态:已归档,等待处理。】

    雷蒙德将军的目光在报告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林星……”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记得这个学员。不,准确说,是记得这个名字关联的那一串数据——F级,理论课平均分41.7,模拟训练历史最高同步率3.2%……一个典型的、毫无价值的、占用学院资源的废物。按照他的一贯作风,这种学员早就该被清退,节省资源给更有潜力的精英。

    但这份报告……

    “瞬时高强度非标准神经信号峰值……强度突破安全阈值上限32.7%……”雷蒙德将军的手指在光屏上敲击着,调出了林星完整的档案和所有历史训练数据。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滚动着,那些惨不忍睹的数字和曲线,与报告中描述的“高强度峰值”形成了刺眼的矛盾。

    一个F级的精神力者,怎么可能产生那种强度的信号?即使是瞬时,也极不寻常。仪器故障?可能性存在。学员违规操作,试图用某种物理手段干扰模拟舱?也有可能,虽然“蜂鸟-III型”有基本的物理防护。

    但……“信号模式无法识别,与标准操作协议偏差度超过87%”?

    雷蒙德将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偏差,几乎意味着那信号完全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标准操作指令集。是乱码?还是……某种未被记录的操作模式?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作为一个坚信数据至上、AI辅助最优、一切必须标准化可控的“纯化派”军官,任何“异常”和“不可控”因素,都是他本能排斥和需要查清、消除的对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光屏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指令已下达:对学员林星(AS-278-F-1047)启动二级观察程序。监控范围:个人终端通讯记录(非加密部分)、学院公共区域活动轨迹、模拟训练数据。观察周期:30天。执行部门:学院安全办公室。优先级:低。】

    【附加指令:安排一次对公共模拟训练区C区7号模拟舱(蜂鸟-III型)的全面硬件检测,由机修部门负责,三天内提交报告。】

    指令发送完毕。

    雷蒙德将军关掉了那份异常报告和学员档案的光屏,重新将注意力转回之前的训练资源分配提案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需要按标准流程处理即可。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只有光屏数据流动的微弱光影,映照在他刚硬而毫无表情的脸上。

    窗外,学院中央广场上,精英班的学员们正在进行体能训练,口号声隐约传来,整齐划一,充满朝气。

    而在那无人知晓的、昏暗陈旧的地下旧机库里,林风正将第一把扳手,伸向“铁锈七号”膝盖处锈死的螺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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