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这东西就像野草。
烧不尽,吹又生。
周一下午,老王在班会课上不点名地强调了“不信谣不传谣”。
周二早读,年级主任在广播里重申“严肃校风校纪”。
周二课间操,副校长亲自在升旗台上讲了一刻钟的“高中生的责任与担当”。
三连击。
换作别的谣言,早就凉透了。
但这条没有。
因为它太劲爆了——校花和混混开房,还是“被睡了”的版本。
更因为它涉及两个当事人,一个打死不认,一个拼命认。
李威这几天简直像个开屏的孔雀。
逢人就说“那晚的事”,描述之详细,表情之猥琐,仿佛他拿的不是造谣剧本而是黄片剧本。
“真的,她主动约的我,我都没好意思……”
“你们是没看到,那身材,啧啧……”
“第一次?那肯定是第一次啊,我李威什么人,讲究人……”
陆灵菲听到这些转述的时候,正在吃林小雨从食堂带回来的肉包子。
她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咀嚼。
林小雨气得脸都红了:“他、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陆灵菲咽下包子,喝了一口豆浆。
“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她说,“等着吧,会有人收拾他的。”
林小雨以为她说的是班主任。
陆灵菲没解释。
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是因为李威得罪了她。
是因为李威得罪了——学校的升学率。
周三下午第三节课后。
广播里传来冷冰冰的通知:
“高一高二年级正常自习。高三年级,李威、陆灵菲,请立即到三楼办公室。”
走廊里一阵骚动。
陆灵菲合上习题册,站了起来。
经过刘明睿座位时,她没看他。
但她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下。
她脚步顿住,回头。
刘明睿也站起来了。
四目相对。
“没叫你。”她说。
“我知道。”他说。
老王从前排冲过来,一把按住刘明睿:“你干什么!回去坐好!”
刘明睿没动。
他看着陆灵菲的背影。
陆灵菲没回头。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室门。
身后,刘明睿终究还是被老王摁回了座位。
办公室。
门大敞着。
陆灵菲敲门进去的时候,李威已经站在办公桌前了。
站姿七扭八歪,一副“老子就这样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欠揍样。
教导主任姓秦,五十多岁,地中海,脾气和他的发量成反比。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档案袋,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都来了?”秦主任抬头,目光像两把刀,先在李威脸上剐了一刀,又在陆灵菲脸上剐了一刀,“坐。”
没有椅子。
李威嗤笑了一声,继续歪着。
陆灵菲站着,背挺得很直。
老王也跟来了,脸色铁青。
“李威,”秦主任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张纸,“你上周六晚上在哪儿?”
李威眼皮都不抬:“在家睡觉啊。”
“在家?”秦主任冷笑,“凯悦宾馆307房间,是你开的吧?前台有登记。”
李威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是,我是去宾馆了。”他斜眼瞥了陆灵菲一眼,“跟女朋友开房,犯法吗?”
“你!”老王上前一步,被秦主任抬手制止。
“女朋友?”秦主任转向陆灵菲,“陆灵菲,他说你是他女朋友。你承认吗?”
陆灵菲抬起头,声音平静。
“不是。我没跟他谈恋爱。”
李威立刻接话:“谈了!她不好意思承认!”
“我没跟你谈。”陆灵菲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冰,“我眼睛又没瞎。”
李威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
“办公室,注意你的言辞!”秦主任一拍桌子。
李威咽下后半句,但眼神像淬了毒。
“行,没谈。”他扯着嘴角,“没谈就不能睡?她跟我去宾馆,又不是我绑她去的。”
老王终于忍不住了:“李威!你一个放牛班的,跑到我们班门口造谣,你真当我收拾不了你是吧!”
李威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在硬撑:“我没造谣,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秦主任冷笑,“那你说说,凯悦宾馆307,你们几点入住的?几点退房的?床单什么颜色?浴室有几个喷头?”
李威愣住了。
“……晚、晚上七点多入住的,第二天早上退的房。”他磕磕巴巴,“床单白的,浴室一个喷头……”
秦主任翻开另一张纸,念道:“你,凯悦宾馆,17:38开的房,307房间。”
他抬起头,盯着李威。
“你说的‘女朋友’在哪儿?”
李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陆灵菲垂下眼,嘴角微微翘起。
那家宾馆监控除了大堂,其它的就是摆设,而且她也不是跟李威一起进的宾馆,根本没法查。
秦主任转向她:“陆灵菲,你呢?你那天晚上在哪儿?”
陆灵菲沉默了两秒。
“凯悦宾馆,308房间。”她说。
“几点入住?”
“20:40左右。”
“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开房,住了一整晚,”秦主任的目光像要穿透她,“为什么?”
陆灵菲没回答。
“我查过了,”秦主任说,“308房间在你入住前没有登记记录,入住后也没有其他人登记。你一个人,在宾馆住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八点退房。”
他的语气放缓了一点。
“陆灵菲,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一个人去宾馆开房。就算没有李威这回事,这种行为也……”
“主任。”陆灵菲抬起头,“我没做任何违反校规的事。”
“那你去宾馆干什么?”
沉默。
老王急了:“陆灵菲,你倒是说啊!你一个女孩子,去宾馆干什么?谁跟你在一起?你说出来,老师替你做主!”
陆灵菲咬着下唇,不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我叫了年级第一来陪我?
那刘明睿就彻底被卷进来了。
他还有半年高考,他是清北苗子,他前途一片光明。
不能因为她,染上这么一个污点。
这一刻,她忽然不想说了。
“主任,”她开口,声音平静,“我违反了哪条校规?宾馆不能一个人住吗?”
秦主任被噎了一下。
“没违反校规,”他说,“但这件事已经严重影响了学校声誉!你们两个,一个混子,一个女生,大晚上去宾馆,这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家长会怎么想?教育局会怎么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更何况,现在全校都在传你们开房!你说是谣言,但你不说那晚到底和谁在一起,谁能替你辟谣?”
陆灵菲抿紧嘴唇。
秦主任叹了口气,放缓语气:“陆灵菲,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学生。但你这样不配合,我只能按校规处理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纸。
“警告处分。你们俩,各一份。”
“鉴于你们的行为严重影响了学校声誉,下周升旗仪式,全校通报批评。”
老王急了:“主任,这处分太重了吧?陆灵菲成绩一直在进步,马上就高考了,这处分要进档案的……”
“王老师,”秦主任打断他,“不是我不通融,是她不配合。只要她说出那晚到底和谁在一起,有证人证明她没和李威开房,这处分我是可以撤的。”
老王转头看陆灵菲,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陆灵菲,你说话啊!”
陆灵菲低着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一刻她的内心前所未有的矛盾。
她之前是想利用刘明睿,可是现在她不想了。
只要他不开口,她什么都认了!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所有人转头。
刘明睿站在门口。
他跑来的。
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校服领口有点歪,呼吸还没喘匀。
眼镜片后的眼睛,像淬了火的钢。
老王愣住了:“刘明睿?你来干什么?”
刘明睿没看他。
他直直地看着陆灵菲。
陆灵菲也看着他。
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来干什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的一辈子,会被我拖累的。
刘明睿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秦主任。
“主任,”他的声音还有点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六晚上,凯悦宾馆308房间,和她在一起的人——”
他顿了顿。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
“是我。”
空气凝固了。
秦主任手里那张处分通知,飘落在桌面上。
老王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李威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惊骇,再变成——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没想到刘明睿会为了陆灵菲做到这种地步!
陆灵菲站在原地,看着刘明睿的侧脸。
他的耳朵红透了。
但背脊挺得笔直。
她忽然想起前世,病房里,他握着她的手说:
“如果当年我能勇敢一点……”
她眨了一下眼。
有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她赶忙低头,装作整理校服。
窗外,初冬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
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