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沈令薇带着安安刚准备就寝,陈石头又满头是汗地跑过来。
“沈娘子,二少爷晚间又不肯碰一口饭食,谁靠近都嘶叫,白天您那石磨的法子管用,求您再过去看看吧!”
沈令薇皱眉:“晚饭不是送过了?”
陈石头急道:“送了送了,可是二少爷看一眼就偏过头,一口没动,大夫说过二少爷身子弱,不能久饿,想问问您可有法子?”
沈令薇刚要起身,安安就攥着她的衣角:“娘,我一个人怕黑,我要跟娘一起去。”
沈令薇怕她冲撞贵人,安抚道:“安安乖,娘出去一下,很快就回。”
安安不肯放手,小眼满是倔强。
陈石头急得搓手;“要不……带上一起吧,我帮您看着她。”
沈令薇略一沉吟,点头,弯腰抱起安安。
“那你答应娘,到了那边,在门口等着,不许乱跑”
安安用力点头。
行至半路时,陈石头忽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道:“哎呀!我忘了,张嬷嬷让我去库房取个东西,说明日二少爷要用的,这要是晚了,库房该锁门了……”
“沈娘子,你看这……”
沈令薇道:“没关系,你先去忙,我知道路,自己走过去。”
陈石头连连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跑远。
沈令薇抱着安安继续朝前走。
走到一处岔路,突然听见草丛旁传来一阵窸窣声,还有几声猫叫。
沈令薇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这野猫,怎会跑来静和苑附近?
她把安安放在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轻声道:“安安乖,这附近好像有只野猫,二少爷最怕惊乍,娘先去把它赶跑,马上就来。”
安安怯生生的,“娘……”
“乖,林子里有虫鼠多,娘不方便带你过去,你就在这灯笼底下坐好,别挪步,也别出声,可好?”
“就一小会儿,娘很快。”
安安虽然怕,但还是懂事地点头;“娘,你快点回来。”
沈令薇又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确认女儿站在灯火明亮处,这才捡起一根树枝,快步朝竹林里走去。
然,就是这不到片刻的功夫,等她折返回来时,刚转过廊柱,眼前的景象,让沈令薇心脏猛地一抽!
灯火下,安安小小的身子僵在那里,似在发抖。
她的面前则立着两道人影,为首那人身量极高,玄色锦袍,头戴冠玉,夜色都压不住那一身凛冽的气场。
沈令薇脑子里立马冒出来一个人物。
定远侯,裴谨之。
她脑子‘嗡’的一声,顿时警铃大作。
“安安!”
沈令薇什么也顾不上,几乎是冲过去的,一把将安安搂在怀里,屈膝便直直地跪了下去。
“见过侯爷,小女年幼不懂事,冲撞了侯爷,还请侯爷恕罪!”
安安被她搂着,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四周一片寂静。空气仿佛都凝固住。
橘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沈令薇跪着的身影上。
她低着头,只露出发顶,和一截脖颈,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因为跑得急,她胸口正微微起伏,领口也敞开了些许,一束光落在胸前,有浅浅春光正从里头泄出,勾勒出那呼之欲出的饱满轮廓。
沈令薇目之所及,只能看见一双皂靴,还有衣角绣着的云纹。
良久,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是夜风穿过古松,又冷又沉。
“抬起头来。”
沈令薇身子微微一僵,而后缓缓抬头。
月光下,裴谨之那张完美的不似真人的脸,一寸寸落入眼底。
男人无论骨相,皮相,都俱佳,眉眼深邃,眼底像藏着化不开的夜色,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面部轮廓利落,如同刀削斧刻一般。
光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度便沉凝如山,不怒自威。
明明是极俊美的五官,可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气势,足以压得让人不敢直视。
像一柄敛入刀鞘中的刀,还没出鞘,就已是满身锋芒。
沈令薇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垂下眼帘,一颗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与此同时,裴谨之也在审视着她。
灯下美人跪立,云鬓微乱,脖颈纤细,雪白,一双眼睛清亮含怯,还藏着几分强撑的镇定。
方才因为奔走,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领口春光半露,仅一角便可窥见她那傲人的曲线,显得柔弱又惹眼。
裴谨之的目光在她那处停留两秒,而后强迫自己移开。
可下一瞬,在看清沈令薇的长相时,裴谨之倏地怔住!
那双素来无波无澜的深眸,竟罕见地缩了一下。
这张脸……
眉形,眉眼,乃至下颌线那一点柔和的弧度,竟像极了那个被他埋藏了五年的影子。
像到有那么一瞬,裴谨之呼吸都顿住。
数年来在朝堂上练就的镇定,在看到沈令薇这张脸时,像是被轰开了一道裂缝。
有痛,有惊,有迟疑,甚至还有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刹那间的失神。
裴谨之喉结滚动,周遭的风,灯光,夜色,仿佛这一刻全都退远。
“……玉娘?是你吗?”
他嗓音哑得不像话,带着一丝惶恐和后怕。
身后,陈凡在看清沈令薇时,也是满脸惊骇,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像!
太像了!
那张脸,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视线往下,陈凡眼皮跳了跳。
这妇人虽是跪着的,原是恭顺卑微的,可即便如此,那身棉衣布裙下,也遮挡不住底下的起伏。
再往下,隐约可见的诱人沟壑,在月光下尤为扎眼。
还有身段,那处明明极大,可腰身却极细,被衣带一勒,更显得盈盈一握。
陈凡喉咙发干,赶忙移开目光。
不像。
这身段,跟夫人完全不一样。
夫人温婉清瘦,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纤细单薄,哪有这等……这等……
陈凡想着,又忍不住瞥了一眼,猛地回过神来。
“咳。”他低咳了一声。
裴谨之身子一绷,神志瞬间被拉了回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道裂缝已经合拢,重新变回深不可测的幽潭。
他目光重新落到沈令薇脸上。
这张脸,依旧很像,但,神态不对。
玉娘看他时,眼里满是温柔,眷恋,是满满的信赖。
而这个女人……低着头,睫毛轻颤,身子紧绷,像只随时能逃跑的兔子。
看他时,也不是看故人的眼神。
而是看猛兽的眼神。
裴谨之沉默了一瞬,声音恢复惯常的沉冷。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