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儿子溯日还在劝解:“还有,娘,您别再画符箓卖给新来镇上的人了。”
望着大儿子严肃的神情,韩老夫人不敢大声反驳,只低声咕哝:“没卖,是送。”
“送也不行。”溯日语重心长,“这么多年了,您还没察觉吗?您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人,不是修仙者。您画的符箓,也不过是张普通的纸。”
这话戳中了韩老夫人最敏感的神经。她立刻梗起脖子不服气地反驳:“张猎户可一直夸我的平安符好用!他说只要把我画的符带在身上,山里的野兽都不敢近他的身!”
“那是因为您在符纸上撒了驱兽的药粉。”溯日一针见血。
“那、那上个月茶馆孙老板呢?”韩老夫人急忙又举一例,“七八个屋檐下的人,就他一个人没被瓦片砸到,不就因为他戴了我画的安全符?”
“那是他刚好踩到一块西瓜皮,脚下一滑躲开了。”溯日面不改色地拆穿。
韩老夫人不死心,搬出离江镇所有人共同的认知:“自从我来了后,离江镇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那是因为朝廷修通了大运河,新桥渡口没了往来商船。没有了外来客商,留下的都是邻里乡亲,随便一扯都是沾亲带故的,能不太平安乐么?”
接连被大儿子顶得哑口无言,韩老夫人气得扭过头不想理他。
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怎么如今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专会拆她的台?
见韩老夫人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溯日心里其实已经软了。
他握住母亲的手。
这双手曾将他从江边救起,曾给他喂过药,也曾偷偷往他嘴里塞过糖。
明明看起来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可他知道,这双手养大了三个孩子,也养出了一个家。
“娘。”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外人永远不会听见的柔软,“我不是在怪您。”
“我只是,怕。”
“怕?”韩老夫人一愣,“怕什么?”
怕你知道,怕你不知道,怕你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溯日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房间,照得满室斑驳陆离,看似明朗,处处是暗影。
就在韩老夫人的耐心快要磨尽时,才听见他说:
“二十二年前,您把我从江边捡起来的时候,我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
“可现在,我有了您,有了折月,有了采星,有了这个家。”
“娘,我想让您当一辈子平安、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的老封君。”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韩老夫人顿时忘了追问溯日方才在怕什么,满心只剩得意。
虽然三个孩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在孝顺这一块,整个离江镇没有人能比。
果然,母亲就是孩子的镜子。
不过,自己好像没在他们面前孝顺过谁。
那就是自己教子有方。
“娘。”溯日放软语气,趁热打铁,“药也别偷偷炼、偷偷卖了。”
“送也不可以。”他又补了一句。
“你知道了?是老花告诉你的?”
眼见母亲又要生气,溯日只能如实道:“为这个,这个月我已经赔出去四十六两银子。”
“啊?”韩老夫人一脸尴尬,“我、我又把补药卖成毒药了?”
溯日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几年娘的记忆恍恍惚惚,不仅时常忘记事情,还经常搞混药方。
可偏偏她炼的那些药,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寻常药铺能买到的东西。
那些方子,那些配伍,那些连府城老郎中都看不懂的制药手法,分明出自某个底蕴深厚的医药世家。
说到医药世家,天下唯推药王谷。
可是药王谷,早在二十二年前,一夜之间,全族覆灭。
整个山谷烧成焦土,尸骨无存,寸草不生。
能让一个传承两百多年的医药世家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仇家得有多狠毒?得有多大的权势?
如果娘真的是药王谷的人……
溯日不敢往下想。
一颗药丸从离江镇流出去,就可能把那个仇家引来。
不是来找人,是来斩草除根。
当年自己还小,不知道这事的凶险。
五年前来了一个老道,听闻离江镇有散修擅炼药,慕名而来。自己也是从他口中才知,原来世上有一个地方叫药王谷,原来那个地方早已变成一片焦土。
原来娘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来处,很可能就是那片焦土。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让娘碰那些药。
不是不信她,是不敢赌。
他赌不起。
为了把娘那些年卖出去的药一颗一颗收回来,他和折月拼了命地赚钱。
他当里正,折月跑商路,硬是把韩家从寻常人家变成了离江镇最有权也最有钱的那一户。
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想让那些收不回来的药,至少能用权势和银子压下去。
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太平的日子。
结果呢?
千防万防,没防住娘偷偷摸摸重操旧业。
溯日想到这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更让他心惊的是,娘这些年记性越来越差,经常把良药和毒药搞混。
虽然她炼的那些“毒药”吃不死人,顶多让人拉几天肚子、痒几天、睡几天。
可万一呢?
万一哪天她炼出一颗真能要人命的呢?
万一哪天那颗药被不该吃的人吃了呢?
万一……
溯日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不敢让娘知道这些。
不敢让她知道,她的药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敢让她知道,这些年他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想一遍:今天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进镇?今天有没有人打听韩家?今天娘有没有偷偷溜去药房?
更不敢让她知道,他最怕的,根本不是娘炼的药会吃坏人。
他怕的是,有一天,那些烧了药王谷的人,会出现在韩家门口。
所以他宁愿娘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封君。
宁愿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记得。
宁愿她每天只知道吃零嘴、睡懒觉、和采星拌嘴。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是安全的。
这个家,才是安全的。
“药房我已让花伯锁了,您别再去了。”溯日硬起心肠,拿出当家人的威严,“否则,我将没收您所有的零嘴。”
饭可以不吃,零嘴不能一日没有。
在韩家当家人的威逼下,韩老夫人只能委委屈屈地点头同意。
韩溯日叮嘱完,又匆匆出门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小儿子还在认真地学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