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肚子饿了,去厨房找吃的,结果看到一个小丫鬟正在给管事的塞银子呢。”
蓝复一边啃着黄瓜一边绘声绘色地说着:
“我听见管事的说,行行好吧,文宴要用的冰已经不够了;然后小丫鬟就掏出银子塞了过去,说二爷畏热,要多备些冰才行;反正已经不够了,再少这么一点儿也不打紧。”
大儿媳听得脸色跟七色花一样,变了一个又一个。她指节捏得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你瞧,母亲,你瞧!她说的那叫什么话!”
她被气得笑出了声:“好啊,好!这是仗着她家二爷高升在即,想分家了!”
崔老爷气得重重拍了一下扶手:“休得胡言!分家也是可以轻易挂在嘴边的吗?”
李准尴尬得脚趾抠地,一个劲儿地望向蓝复:这局面,咱确定还不走吗?
蓝复痛痛快快地咬一口黄瓜,冲她挤挤眼笑一笑,仿佛在说,如此好戏,为何不看?
三人哭的哭骂的骂,夹杂着崔老爷子的咳嗽声。李准已经神游了,她最烦的就是这家长里短乱作一团的场面。穿越前,这样的日子她几乎每天都在过。
蓝复吃瓜吃得正开心——嘴里嚼着爽脆的原生态大黄瓜,眼前是家族骂战,眼角余光瞥见李准蔫蔫的、仿佛神游太空的表情,瞬间觉得眼前这“瓜”变得索然无味。
他刚要拍一拍李准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只听那三人的对话不知何时已经从争吵变成了发愁:
“……现在怎么办?”
“把冰镇八珍全炖了吧……”
“冰镇八珍可是我们崔府历年文宴的头盘!”
“那不然怎么办?冰镇酥酪也要用冰,否则会馊的呀!”
蓝复没忍住,下意识嘀咕了一句:“酥酪又不是只能冰着吃……”
屋内几人全部转头齐刷刷看着他,李准也回过神来了:“怎么了?你说什么了吗?”
“我说……那、冰镇酥酪,也可以不用冰……”蓝复有些慌了,怎么回事儿?这是什么阵仗?
大儿媳蓦地回想起,之前在厨房看到过蓝复为李准做吃的,手艺甚是熟练。此刻她也顾不得嫌弃二人身份,着急地问:
“怎么?酥酪不都是冰着吃吗?你有什么办法?”
说罢她回头看向崔家二老:“若是酥酪不用冰的话,那明日的冰就够了,还有余呢!”
蓝复呆住了,握着半条黄瓜看向李准,李准对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青丘掌灶灵狐蓝复听令,即刻帮大少奶奶解决了这件事。”
说罢,她率先转身出门,路过蓝复身边时咬牙切齿小声道:“让你臭显摆!!”
这下是真的走不了了,鬼知道臭蓝复要害他俩在这府里待多久!李准狠狠地快步走在前头,蓝复则被崔老太和大儿媳追着撵着进了大厨房。
酥酪这玩意儿,作为一个现代人是不太了解的,因为它实在太不好吃了——牛奶煮沸后放凉,按比例混入酒酿汁,封口后隔水蒸、然后再冷却,酒水改变了牛乳的结构,让它能凝固起来,对古人来说确实已经是绝世风味。
可现代人是被奶油、奶冻、乳酪蛋糕、巴斯克这些东西把嘴给养刁了的。由于冰不够,放在冰鉴外层的酥酪已经有些化了;蓝复命人把快化了的部分全部取出来,又让人用石碾子碾碎了一些黄冰糖,然后打了几个鸡蛋搅进酥酪里,把糖粉也掺了进去。
搅和几下后,他让人找来几个喝茶用的盖碗,把搅拌好的东西倒进碗里,盖上盖。
“炉子刚刚烧过吗?”他指着灶膛问:“没烧过的话现在重新烧。”
“哎哎,烧过的!”管事的急忙点头:“炉灰还烫着呢!”
“那太好了!”
蓝复一边说,一边拿来火筷,拨开炉灰,把盖碗用火钳夹住,一个个送进了灶膛里,又用炉灰埋住了它们。
“埋两炷香再来叫我,别乱动啊!”
说完,他拍了拍手,虎着脸离开了厨房。
崔老太刚想把李准再次请回去算刚刚没来得及算的卦,只听门上小厮进来传,说周大人到了,老太太只得无奈地安排下人张罗几个好菜送回李准他们院内。
“这周大人,是我家老爷的门生故旧;如今得了相国大人提携,已经升到了从三品。”
明明是该得意的事儿,她的语气里却满是“不得不”的勉强。李准觉着有些怪异:“这是崔老爷的得意门生,自然是要好生相待,我们就不打扰了。”
两炷香时间,说快也快,饭后没多久,厨房就来人通传了。
蓝复再次用火钳小心翼翼取出一个茶盏,用羽毛掸去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揭开盖子,只闻得一阵甜香扑鼻。
“好香!”
“天啊,这是什么好东西!”
他招手把李准、大儿媳和厨房管事的叫过去,一人给了一个:“尝尝看?”
李准一勺挖下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是……烤、烤布蕾?”
“不完全是,”蓝复狡黠地笑了,“酥酪里面有酒酿,味道是不太一样的。”
可除此之外几乎还原了七八成,只是表面没有那层脆脆焦糖,不过口感已经十分绵密了。
大儿媳更是丢开了所有矜持,几下就全吃完了:
“快,快给老爷老夫人送去!”她急吼吼地安排着:“哦对,周大人,周大人也在老爷屋里,加一个!”
李准带着蓝复一道跟她进了主屋,大儿媳一顿夸赞,并表示明日文宴会请蓝复在后厨帮忙:“这下就一切无虞了!”
蓝复骄傲地扬了扬脑袋,却只见李准看也不看他,只偷偷地盯着那个什么“周大人”打量。他默默收回了目光,将手往袖子里一揣。
李准一进门就见崔老爷脸色灰败、一个劲儿地抚着胸口难受,崔老太也面色难看,写满了恐惧和担忧。
倒是那位面生的、想必就是“周大人”的男子,神色如常,似乎还带了一些志得意满;他双手接过甜点,道过谢便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啧啧赞叹:
“有这等好手艺,明日文宴周某可有口福了!”
然而崔老爷、崔老太却没心思动眼前的茶盏,只任由它们放在跟前。
这位“周大人”吃罢,拱手起身谢过二老:“学生这就先去客房歇息了。那件事……还望老师三思啊!”
大儿媳不是个细致人儿,这会儿已经喜滋滋地拉着蓝复出去安排他明日如何救场了。
李准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两位老人一眼,只见崔老太竟然抬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奇了怪了,这周大人什么来头?不是来看自己恩师的吗?
正思索间,一个人影擦着她的身子飞快跑进了大屋,李准险些被他撞倒。
“父亲,那个姓周的是不是……果然,我就知道!”
是三公子崔元荣的声音!李准下意识回头去看,只见崔元荣也刚好转身合上门,她只来得及听见一句:“……千万不可交给他!”
李准深吸一口气,看着不远处正在和大儿媳交涉的蓝复,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瞧这暗流涌动的光景,她前日算出的祸事,只怕是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