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客房那边传来动静,客人们吃喝得差不多了。
崔老爷颓然跌坐在太师椅里,对崔元荣吩咐道:
“去安排车马送他们回去吧,然后去报官……”
听见“报官”二字,众人都一个激灵抬头看着他。
“就说,今日婆母风湿旧疾发作,昭如把乌头捣碎了给婆母外敷,结果忙狠了,忘记洗干净手就取了杯子加了冰块,误杀了王举人。”
大儿媳软倒在地,崔元桓垂头坐在一旁,一副抬不起头来的模样。只是他的手始终攥着妻子的手,像是在将本已所剩不多的力气分摊给她,让她不至于当场昏过去。
李准心里很不爽,这下子不知道那讨人厌的崔元朗要怎样得理不饶人;谁知她往二房两夫妻那边看去,只见二人也一副臊眉耷眼的模样。
奇了怪了!被人加害还能忍气吞声?这不符合他俩一贯的做派啊!
崔元荣有些迟疑,走到一半还是回转身来再次请示父亲:
“王举人一条性命就这样被害了,父亲当真要这样包庇大嫂嫂吗?”
瘫坐在地上的那人浑身一震,却也无心为自己辩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李准听见蓝复在她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崔老三问的这问题也是他在意的。
世家大族宅斗,平白害死无辜的清寒读书人,竟不用以命相抵,他受不了这样。
可这次和赵家那次不一样,蓝复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出来。
李准回身,正对上他黯淡的眼眸。她轻轻掐了掐他的手心,抿了抿嘴;蓝复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了句:“没事儿,我懂。”
崔老爷看向崔元朗,幽幽道:“元荣啊,你难道想不出你大嫂为何要害你二哥吗?”
他发出一阵惨笑,夹杂着一连串咳嗽,崔老太一边掉泪,一边帮他拍着背。
崔元荣愣了愣,脸色也沉了下来:“明白了。”
说罢,他便转身向外跑去。
“璇玑娘娘,今日之事……”崔老太哑着嗓子开口,李准马上接道:
“您放心,你们对官府如何说,我们便如何说。”
崔老爷捂着胸口,一脸痛苦地摇头:“我实在不想……不想李神仙的徒儿……咳咳咳!认为我崔家,我崔家是草菅人命、仗势欺人之辈!”
蓝复清了清嗓子,李准向后跺了他一脚。
崔老爷示意他二人坐回案几前,令三儿媳给他俩看茶,还未开口又是一声叹息。
“父亲,您……给元朗多少留点儿颜面吧!”二儿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膝行到崔老爷跟前求告。
“给元朗留颜面,然后璇玑娘娘他们就会认定你大嫂是蛇蝎毒妇。”崔老爷好气又好笑地点着头: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忍心从你大哥大嫂那儿打算盘吗?”
他越说越激动,到后面一个劲儿在猛拍太师椅的扶手。
二儿媳给吓得退开一些,一个劲儿摇头,终于不再开口。
十年前,崔家老大、老二皆科举高中,会试也顺利通过,很快便要到殿试这一关,由皇帝亲自出题。
殿试这种事,押题是很困难的,毕竟无人敢胡乱揣测圣意;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准备一些切入角度巧妙、有观点有思考的策论。
崔家老大崔元桓,一直以来都是兄弟们学习的榜样,也是崔老爷崔老太最为器重的儿子。
他自幼便学识过人,自秀才起便时常能和先生辩论,偶尔语出惊人,展露出远超这个年纪应有的见地。
每一任先生都会告诉崔老爷,你家老大是个难得的才子,必能继续光耀清河崔氏门楣。
而崔元朗,尽管略次于大哥,却也是才华过人的优秀学子。彼时崔元荣尚年轻,但外界都已传言,崔家的这一代,势必是要光宗耀祖的。
可崔元朗自己知道,随着年纪渐长,他的心思已经越来越不在做学问上;相比起一入书海便如饥似渴、入定般挑灯夜读的大哥,他的耐性和思辨能力都在走下坡路。
能过会试实属押中了题走了大运,殿试他是绝对没有信心的。
殿试前的某天晚上,他本想找大哥聊聊,纾解一下内心的焦虑和彷徨,却在大哥书斋外听见大哥拉着大嫂在预演殿试策论。
大嫂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于文章上能分辨出高下;此刻听到自家夫君意气风发、金句迭出,对时事的分析鞭辟入里、对时下一些施政举措的判断客观且独到,她几乎是要喜极而泣:
“夫君如此才学,必能金榜题名!”
不仅大嫂听得心潮澎湃,一直偷偷立在门外的崔元朗也听得目瞪口呆:大哥的策论,当真是极其出色,望尘莫及。
从逻辑框架到真知灼见再到那些金句,不知不觉间都刻在了崔元朗的脑子里。他忘了自己是来找大哥做什么的,恍恍惚惚在嘴里复述着听来的东西,回了自己屋内。
殿试当日,他和大哥各自领了号牌候着,大哥突然腹中不适,便将自己靠前的号牌与弟弟靠后的偷偷交换了,先去解了内急方才回来等候。
殿试时,烜帝令考生以十人一组,每组答一题,现场作答。崔元桓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上前作答,随后满心欢喜变成了晴天霹雳。
烜帝出给弟弟那一组的题目,虽然和崔元桓自己精心准备的策论不是十分对得上,却也多少能挂一点钩。
而崔元朗立在那儿,把自己之前准备的十分独到的几个观点全部说了出来;尤其是几句自己打磨多日的金句,全被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世间断不会有如此巧合,可崔元桓要如何相信自己的弟弟会对自己做这样龌龊的事?
弟弟答完题便被请出去了,等轮到崔元桓时,他已被此事弄得心气颓败,思路混沌,答得十分中庸,没甚出彩。
放榜后,崔元朗高中探花,得了正七品的官职,且是在机要部门。而自己则被分配到从七品的闲职上,就此于权力中枢无望。
回到崔家后,崔元桓直冲进父母屋内,将正在报喜的崔元朗一拳打翻在地,崩溃地指责他窃取自己的策论,声称要去陛下面前告发他。
崔老爷当即大门一关,将此事牢牢锁在他们四人之间,勒令不得往外透露半个字,就连崔元荣都是后来才从酒醉后的大哥那里听到一点皮毛。
“欺君之罪,祸及九族。你去举报你弟弟,断送的不只是他,还有你还有整个崔家!”
“肉烂在锅里,终究崔家不论是谁出人头地,,今后都要尽心照拂、提拔你们的儿女。”
“元桓,时也命也,你就当为了整个崔家不被株连,将这委屈咽下去……来日元朗步步高升,也必须答应为父,要给元桓的子女谋一个比你子女还好的前程!”
真相大白,李准和蓝复呆呆坐在那儿,茶水凉了都忘记喝。
“当年是老夫做主,按下这桩丑事,让元桓受了天大的委屈……璇玑娘娘,您说,现如今,老夫有何面目将他的妻子以杀人犯论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