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号，早上八点。
布洛克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不是喝咖啡，不是看文件，是看报纸。
今天也不例外。
他走进办公室，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拿起桌上《工商日报》，翻到第三版。
映入眼帘的是警署处长约翰那张胖头脸。
笑得很灿烂，嘴角往上咧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法令纹都比平时深了几分。
布洛克只扫了一眼照片，便略带嫌恶地移开目光，径直看向标题。
他原本以为是警署又出了什么大事，需要让约翰出来卖老脸。
没想到标题是：警署处长之女凯瑟琳与裕丰集团执行董事陈兆昌三日后喜结良缘。
小标题更扎眼：处长笑称，很看好这个小伙子。
布洛克把报纸甩在桌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着很响。
他的脸色没变，但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一条一条的，像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然后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
桌上的咖啡杯跳了一下，咖啡溅出来，洒在报纸上，把处长的笑脸洇湿了一片。墨水晕开，那张笑脸变得模糊了，看着有点滑稽。
布洛克没理。
他的手还按在桌上，手掌发红，指尖发白。整个人绷着，像一个火药桶，随时都能炸。
“FUCk。”
他骂了一声。
好像还不是不够解气，他拿起报纸用力揉了揉，扔进垃圾桶里。
陈兆昌。
你好得很。
他小看了陈兆昌。
一个英国人，警署处长，竟然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华人。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那胖子吃错了什么药？
“FUCk。”
布洛克踢了一脚垃圾桶。
发泄了一下，布洛克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现在他的计划要停了。
不能在香港绑陈兆昌了。
报纸上的内容明显就是那胖子主动找记者写的。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胖子是认真的。不是陈兆昌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他认了这门亲。
从今天开始，陈兆昌就是他女婿。在香港，谁敢动他？
不能在香港绑，那就推着陈兆昌去南洋。
出了香港，谁还能保得住陈兆昌。
布洛克想了想，拿起电话拨通了个号码。
“喂，是我。”
“先生。”
“尽快让陈兆昌去南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
蒋天雄最近过得不顺。
油麻地这边的地盘缩了一半。现在就剩下两条主街、一个码头。
韩森跟高佬辉那两条狗，趁他进去那五天，把他的地盘咬了个稀烂。等他出来的时候，连骨头渣子都没剩几块。
他忍着，没跟他们硬碰硬。没法子，现在和信社能用的入册人员不到一百个。外围的烂仔跑的跑、散的散，剩下的那些也是看着他蒋天雄这三个字的份上没走。
真要拉出去打，能打的不到一半。
所以他缩着，把人和地盘收回来。每天坐在二楼书房里，看账、抽烟，想事情。
高文彬把账理清楚了。
以前财叔在的时候，他看不懂，现在高文彬一笔一笔给他讲，他听懂了。
听完更烦了。
和信社这两个月的进账，比以前少了七成。
七成。
蒋天雄当时听完想把桌子掀了，但他忍住了。
只是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烟灰缸都裂了一道缝。
想要回到最鼎盛时期，最重要的是钱。
只要有钱，就能养人。
养人了就能拿回地盘。
钱是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
他得跳出这个死循环。
怎么跳？
白粉。
澳门那边已经来信了，说上次那批货快卖完了，让他再送一批过去。
但他手上已经没有可信任的人去送货了。
阿炮现在还在蹲大牢。
能用的人只剩下铁头了。
铁头不是一般的人，他是把他当半个儿子的人。
自己一直不希望铁头去沾这些东西。
现在没法子了。
他蒋天雄再不动，以后道上还能有他一口饭吃。
最让他生气的还不是没人去走白粉这条线。
最让他生气的是今天早上那份报纸。
陈兆昌竟然要跟警署处长女儿联姻。
他竟然攀上了处长。
那以后还怎么动他？怎么动海盈？怎么杀了那对男女？
现在陈兆昌有处长当靠山，再动他，动海盈，就是跟处长过不去。
他蒋天雄再狂，也不敢跟警署处长对着干。
他咽不下去这口气。
这段时间他不找陈兆昌麻烦，是因为还抽不出精力来。
现在可好，以后连动都不敢动了。
蒋天雄气得把桌上的杯子又给摔了。
————————————
周龙是在茶楼看到那张报纸的。
下午他跟朋友在旺角喝茶，茶楼里人多，吵吵嚷嚷的。
跑堂的端着蒸笼在桌椅之间钻来钻去，喊虾饺烧卖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龙夹了一筷子凤爪，啃了两口，旁边的朋友把报纸翻到第三版，忽然笑了。
“龙哥，你看，你那个姐夫家的大公子，要娶处长的女儿了。”
周龙愣了一下，把凤爪放下，接过报纸。认真看了起来。
他看了里面的内容，凤爪也不吃了，筷子搁在碗上，盯着报纸看了好一会儿。
他那张脸，不知道怎么形容，有羡慕，有嫉妒，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陈兆昌攀上处长，那辉仔的处境就更尴尬了。
以后裕丰就真的没辉仔什么事了。
他可是花钱找人弄了陈兆昌好几次的。
他可不相信陈兆昌会不知道，他肯定在等机会弄自己的。
要是等他羽翼丰满，空出手出来，第一个收拾的就会是自己跟辉仔。
不行，不能让陈兆昌活下去了。
陈兆昌必须死。
裕丰必须是辉仔的。
钱。
他需要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
上次跟蒋天雄合作白粉那笔钱，花得很快。
他尝到了来快钱的甜头。怎么舍得不再继续。
不过他不能碰蒋天雄澳门的那条线。
蒋天雄那个人，你动他生意，他真会杀你全家的。
出货可不止能出给澳门，还有其他地方。
香港顺爷这边，他上次去拜访过一次，也表达了想这方面生意的意思。
顺爷给面子，见了他，表示他要是门路稳也不是不可以给他货。
其实他想到了一个好地方，南洋。
以前周家还没搭上陈家之前，还只是一个只有两家小店铺的家庭。他以前一起长大的一个朋友，后来可是去了南洋。
他在马来的槟城开了家酒吧。开了好几年了，在当地有些人脉。这个人胆子大，路子野，应该敢碰。
自己得尽快跑马来一趟，当面跟他聊聊这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