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等水警轮走远了，跟高瘦简单说了一句，就快步往茶楼方向跑。
灰鼠已经站在茶楼门口了，“怎么回事？”
“查船的。报关单，船员名册都翻了，货舱也进去看了。没查到东西，但那个领头的走之前说，有人举报油麻地码头半夜有船卸货，让我们注意。应该是在提醒我们。”
灰鼠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码头上恢复正常卸货的苦力，又看了一眼顺发号，心里隐隐感到点不安。
顺发号每个月的接驳都是半夜靠岸，这是他们做了八年的老规矩。油麻地码头这么大，半夜靠岸卸货的船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举报顺发号？
他转身往茶楼里走，走到柜台旁边，挥手示意掌柜离开，他拿起那部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等了好一会，那头才接。
“螳螂哥，是我。”
铁螳螂的声音很淡，“什么事？”
“水警刚才查了顺发号。”
电话那头的声音终于有点起伏了，“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带队的走之前说有人举报油麻地码头大半夜有船卸货，行迹可疑。水警轮是直接往顺发号靠的，也只检查了顺发号。”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十一点前后。”
“你人在哪？”
“还在码头。”
“先别动，正常卸货，正常收工。让底下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这边问一下。”
“好。”
挂了电话，灰鼠站在柜台旁边，看着茶楼里那几个喝茶的客人。有一个老头在角落看报纸，有几个码头工人在喝茶吹水。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什么地方盯着这边。
今天的举报是同行？还是别的什么人？
灰鼠想不出来，这件事他也做不了主，接下来安心等铁螳螂那边的电话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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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螳螂挂了灰鼠的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会。
他住的地方在深水埗基隆街一栋旧唐楼的顶楼四楼。这地方离油麻地码头还有灰鼠他们住的地方其实挺近的，开车不到十分钟就能到。
道上的人都说顺爷的左右护法不离身，但没几个人知道，其实左护法铁螳螂是不跟顺爷一起住的，只有右护法过山虎才真的不离身。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选了一件白衬衫黑裤子换上。对着墙上那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看着就是个跑生意的中年男人，一点都不像道上的人。
他出门之前先站在窗户后面往下看了一会，这个点街上挺热闹的，正是午饭的点，人来人往的，不过没有什么不对的。
楼下巷子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着就像好几天没动过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从巷子里倒出来。
铁螳螂也算是个谨慎的人，他开车速度不算快，一路上都在留意着后视镜，后面没什么可疑的车跟着。
车上了大埔道，往北走，过了长沙湾，路两边的楼就矮了下来，再往前开，就看到了山。
车到大埔道靠近沙田那一段，铁螳螂把车拐进一条岔路，沿着一条两边种满老榕树的土路往里开。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密，遮得阳光都透不下来。
又开了几分钟，前面出现一道不高的石墙，墙上爬满了炮仗花，橙红色的花开得正盛，把墙头都快盖住了。
石墙中间有一扇铁门，刷着深绿色的漆，门上没有门牌，也没有挂任何招牌。从外面看，这就是一户普通的有钱人家的院子。土路尽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边是一片荒地，右边是一片竹林。
铁螳螂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短促的两声，过了大概十几秒，铁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把门拉开。
“螳螂来了。”老头的声音温和，脸上看上去很慈祥。
“阿叔，顺爷在吗？”
“在，在院子里浇花呢。”
铁螳螂把车开进院子，停在靠墙的位置。院子不小，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青苔。左边靠墙是一排花架，上面摆着十几盆兰花，有的开着花，有的刚抽了新叶。右边是一棵老桂花树，树冠撑开，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院子正中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灰瓦屋顶，木头窗框。
顺爷正站在花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在给一盆兰花修枯叶。他穿着一件灰布衫，袖口卷到手腕上面，脚上蹬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了点泥。听见车声，他没回头，继续手上的活。
嘴上懒懒来了句：“来了。”
铁螳螂走到花架边上，站在他旁边，恭敬喊了声，“先生。”
顺爷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铁螳螂的脸色，往石桌边走，“坐。”
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几个茶杯。管家已经端着热水瓶过来了，给两个杯子倒了茶，又退回屋里。
铁螳螂在石凳上坐下，没有喝茶，一直看着顺爷。
顺爷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才说，“水警查船的事，我知道了。”
铁螳螂没接话，顺爷消息灵通，底下那么多条线，这事传到这边不奇怪。
“你怎么看？”顺爷问。
铁螳螂想了一下，“有人盯上了顺发号。”
“什么人？”
“不知道，灰鼠说那个领头的走之前提了一嘴，说有人举报油麻地码头半夜有船靠岸鬼鬼祟祟卸货，形迹可疑。水警轮直接奔顺发号去的，别的船没查。”
“顺发号跑了八年，第一次被举报，而且目标明确，你觉得是同行还是什么？”
铁螳螂摇头，“不知道，但是对方应该是不知道货的事，如果知道，肯定会在半夜举报，不会在白天举报的。”
顺爷又慢悠悠喝了口茶，“不知道货的事，又盯着顺发号，那说明什么？”
铁螳螂想了想，“说明这人盯的是我们这条线，但还没摸到根上。”
“嗯，对方要么是冲着灰鼠去的，要么是冲着周水去的。你亲自去查一查，把周水跟灰鼠身边，还有外围的那些先，都筛一筛。”
铁螳螂犹豫了下，“顺爷......你是怀疑内部......”
顺爷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放下茶杯，下了逐客令，“去吧。”
铁螳螂站了起来，“明白。那我先回去。”
“嗯。”
铁螳螂刚把车开出没多久，过山虎就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
“先生，这瓜甜。”
“嗯。”顺爷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他的目光没有聚焦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山虎在旁边坐下，拿起瓜两口就是一片，顺爷一片西瓜还没咬两口，他已经啃了四五片了。
“阿虎。”
“嗯？”
“晚上我想吃鱼。”
“好。我一会去钓。”接着又是一阵唏哩呼噜的啃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