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见慕君禾的母亲,江雨航的心思就不由自主的飘远了。
该穿什么好呢?不能太正式,显得拘束;也不能太随便,不够重视……还有要不要戴个帽子,少年白头可不会留下什么好印象啊。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慕君禾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走啦,发什么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上身是白色的棉质衬衫,大概是觉得晚上会凉,还搭了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下半身则是一条过膝的呢子裙,配着白色的短袜和小皮鞋,头发也扎成了高马尾。
江雨航一怔:“你哪儿来的衣服换?”
刚才慕君禾来的时候分明是没带行李箱的。
“你不在的时候,我跟诗涵来看过房子,顺便逛了街把衣柜塞满了。”慕君禾见怪不怪的说。“你要不要换衣服?也给你买了。”
江雨航挠了挠头发,不知道去哪个房间。
还是慕君禾拉着他去了二楼的一间套房,从衣柜里选了衣服给他。
从房间的布局来看,这显然是慕君禾给自己安排的房间,里面摆设很简单,散发着青春的书卷气。
等帮江雨航换好衣服后,她想了想,又拎了个比日常手袋稍大一点帆布挎包:“走吧。”
“打车去吧,我不太方便开车。”江雨航扬了扬还挎着绷带的手。
但慕君禾却撇撇嘴拿起了甲壳虫的车钥匙,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看不起谁呢!”
“你开车?”江雨航有些后怕,毕竟上次慕君禾开车的时候还犹在眼前,她的技术实在是不敢恭维。
“我跟诗涵有好好练过车啦!”慕君禾被江雨航怀疑的眼神盯得羞愤要死,踩了江雨航脚背一脚:“走了!”
车库里两辆车都停着,一辆是给李诗涵买的甲壳虫,三月份他回别墅的时候,这辆车被李诗涵开到学校去了。
另外就是那辆挂着两张车牌的路虎,66888的车牌上已经落上了一层浮灰,车身上也没好到哪儿去。
一个半月停着没动了,估计电瓶都没电了。
江雨航还是放弃了开路虎的想法,转而坐上了甲壳虫。
本来还有些担心,但慕君禾开车真的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虽然开得还是不快,但至少没有出现之前在大马路上歪来扭去的情况。
江雨航眼神看过去的时候,慕君禾当即得意的扬起了下巴,说了自己最近有练过车,这点信任都不肯给,哼哼。
车开到了府南河边,慕君禾在路边找了个空位把车停了进去,毕竟现在私家车才刚起步,城市建设规划里根本没有大型的停车场和路边停车位。
基本都是在次干道的路边顺向停放,甚至见缝插针停到人行道和绿地上的也不在少数。
慕君禾约定见面的地方是府南河边的一家跷脚牛肉,环境朴素、味道也地道,是藏在街头巷尾里价格实惠的苍蝇馆子。
跟着慕君禾在小巷子里曲折迂回走了几百米,才走进一处热闹的小院。
小院不大,装修也很简单,甚至有些破破烂烂,但烟火味很足。手写的白底红字招牌,青灰色的屋檐上长了地衣苔藓,院内摆了十来张老旧掉漆的八仙桌,一侧是露天厨房,几个煤炉子咕嘟咕嘟的炖煮着牛肉牛杂,院墙上能明显看到很多油垢。
虽然还不是饭点,但竹凳上已经坐下了不少熟客,都是穿着拖鞋背心的本地人,拿着搪瓷壶倒茶,大声划拳聊天,烟味酒味和牛肉的香味混在一起。
“小禾,这里。”左边墙角处的八仙桌上,一个中年女人对他们俩招了招手。
那个妇女的容貌和慕君禾能看出有很多相似,只是岁月在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眼角两侧都有了皱纹。
不过依旧很漂亮,风姿卓越。
“小航,第一次见面,不要拘谨。”蔡景仪看到江雨航的那一头白发的时候,眼神跳动了几下,很快又恢复自然,主动跟江雨航打招呼。
“妈……”虽然早有准备,但真正见家长的这一刻,江雨航心头还是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看着平时总是心有成竹的江雨航此刻居然紧张到连称呼都不会叫了,慕君禾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像只偷吃到肉的狐狸,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这是我妈妈,怎么这么自觉就叫上了,你脸皮可真够厚的。”慕君禾拉着江雨航的右手,轻轻摇晃着安抚他:“别紧张,我妈妈很温柔的。”
江雨航哪儿可能因为慕君禾这么说就放轻松?换到自己身上,要是娇憨可爱的小孟珺带着拱白菜的猪来见他,他非得把那人的腿打折不可!
更何况现在刚见面就说错了话,江雨航窘迫得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蔡景仪也是被江雨航的称呼喊得一愣,定了定神后站起身来,很善解人意的给女儿的男朋友一点准备时间:“小航,你手不太方便,我去帮你拿个茶杯。”
苍蝇馆子来的大多都是熟客,不是熟客也找不到这里来,所以没有服务员,都是自己找座、自己倒茶、自己拿碗筷,点菜靠嗓子跟老板兼厨师大喊。
慕君禾向江雨航眨了眨眼睛:“妈都喊了,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你准备的礼物呢?”
江雨航也回过神来,有些窘迫道:“都忘了给阿姨准备点什么礼物,你妈妈喜欢什么?我现在去买。”
见江雨航真的准备起身去买,慕君禾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就买点扎头发的发圈,再买一盒巧克力?我妈妈喜欢吃甜食。”
江雨航闻言看向慕君禾,这才注意到她眼睛里带着狡黠,呆滞了一下,才哭笑不得的反应过来:“小禾,你要是想吃巧克力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慕君禾被点破后轻轻笑了起来,打开帆布包拿出一个礼盒放在桌上,眉眼间满是亲昵:“我早就猜到了,放心吧,都帮你准备好了。”
蔡景仪拿来了两个搪瓷缸和两幅碗筷,看到桌上的礼盒,又打量了一下起身接过碗筷和茶缸的江雨航,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小航,快坐下。就是见个面,唠唠家常,还带什么东西啊,太见外了。你慕叔叔早就跟我提起过你了。”
慕君禾也顺势拎起茶壶往茶缸里倒茶,然后又献宝似的打开礼盒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戴在了妈妈的手上:“妈妈你在省电视台工作,这块丝巾跟你正好搭配,是江雨航服装公司里专门定做的呢,桑蚕丝的,美观又实用。”
“小航,你刚从纪委回家,这次见面有些仓促了,还贴心准备了礼物,有心了。”蔡景仪的脸上挂着了然欣慰的姨母笑。
江雨航坐得姿态端正,听到蔡景仪的话稍微有些汗颜:“阿姨您不嫌弃就好。”
他根本就没想那么多,要不是小棉袄漏风了胳膊肘往他这边拐,初次见面的印象不说很差,但肯定不会太好。
还好这一关算是过了。
蔡景仪又喊了一声老板上菜,都是些蓉城气息的菜,青草药牛骨汤底,里面煮着牛肉片、牛舌和牛杂之类的,素菜则是莴笋尖、土豆片。
除此之外还有凉拌的牛肉和爆炒的牛肝,香味浓郁,配着沾碟很下饭。
很家常,就三个菜,没有什么花里胡哨,干净利落。
“小航,阿姨不太会做菜,肯定没有你妈妈做得那么好吃,他家的味道我很喜欢,菜少了点,凑合着吃。”菜上桌后,蔡景仪给江雨航夹了菜,笑着说。
慕君禾鼻子皱了皱,推了推眼镜对妈妈轻轻摇摇头,但江雨航却并不怎么在意。
“阿姨,我妈妈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我都不记得她做的菜是什么味道了。”江雨航的声音很轻,在纷杂吵闹的苍蝇馆子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抱歉,阿姨不知道你妈妈……”听到江雨航这么说,蔡景仪内心突然有些亏欠,看向江雨航的眼神又不由自主的带了些心疼。
她跟慕学林的夫妻关系不和睦,所以慕学林也没跟她提起过江雨航具体的家庭情况。
江雨航摇摇头,拿筷子夹起碗里的牛肉,吃了一大口,然后又笑着说:“嗯,味道很好,也是妈妈的味道。以后我肯定经常来光顾这里,也想尝尝您亲自做的菜。”
“我做菜是真不怎么好吃。你到时候可别嫌弃。”
江雨航本身也不是什么不擅长说话的人,当即打蛇随棍上,笑着说:“只有挑食的孩子,哪儿有不会做饭的妈妈呀。”
慕君禾也笑嘻嘻的:“妈,你看吧,我就说我亲自挑选的对象,你们哪儿能不喜欢他呀。”
“是啊是啊,你最厉害了,眼光很好,妈妈很满意。”蔡景仪放下筷子,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伸手轻轻在她脑门上点了点。
江雨航没有说话,不是他很好,是慕君禾很好,慕君禾的爸爸妈妈也很好……是他们很爱她。
所以尊重她的选择,愿意为了她的快乐放下挑剔和敌意,去接纳和认可她爱的人。
妈妈给女婿添饭夹菜,是希望自己对女婿好一点,所以女婿也要对自己的女儿好一点。爱屋及乌。
父母的爱总是这样,宁静而热烈。
江雨航只觉得沉重又愧疚,实在是无颜接受这份温柔,他宁可慕君禾的母亲对他眼光凌厉一点、苛责一点、挑剔一点。
这样自己心里那份愧疚才会少一点。
蔡景仪又主动挑起了话头,频频给江雨航夹菜:“小禾她啊,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了。你也是好孩子,以后不要辜负了她。”
江雨航本打算开口保证,但蔡景仪却用一筷子菜制止了他,语气里带着母亲的骄傲柔软,以及一些无奈:“我就小禾这一个孩子,生她的时候没少吃苦头,所以难免从小就有些惯着她。你要多包容。”
“阿姨,我会的。”江雨航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和慕君禾的感情发展得太快,但并不是不够稳定。
慕君禾说他是她的英雄,是骑士,虽然他自己早就不记得了,但慕君禾记得他保护了她。
在这个物质崇拜已经抬头却又还没有如后世那样泛滥成灾的年代,慕君禾从小成长的环境和接受的教育,没有“拜金”的土壤。
就像她自己所说的,她的家庭环境不需要去追求“金子”啊,保护了她的英雄,品质不是比金子更稀少吗?
她的感情始于对江雨航保护了她的感激与校园扛把子传奇的好奇,陷于他外形都俊朗帅气,终于相处的温馨愉快。
简单纯粹,热烈又自然。
对于江雨航而言,他是花花公子,前世今生都经历过复杂的纠葛与算计,重生之后他起初也没有对所谓的爱情抱有太多幻想。
最初的最初,他觉得如果自己以后要跟谁相守一生的话,那个人只会是墨染秋,因为好欺负,简单又纯净,这样的女孩子谁都会喜欢。
但后来又经历了很多事,原本古井无波的心湖也逐渐泛起涟漪。
孟雅秀也很好,温柔知性,跟她在一起有家的温馨放松。
李诗涵呢?很娇气,还有些大小姐脾气,但她也是真的爱她,甚至于可以在江家落魄的时候公然跟李志伟作对。他也放不下。
而江雨航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猝不及防的跟慕君禾走到一起,最初的最初,只以为高中毕业就会断了联系,她只是和前世一样,一段人生中的过客。
但……
她明媚又真诚,聪慧又俏皮,就像是一束照进阴暗山洞里的阳光。
——仿佛汇聚了世间一切美好的想象。
谁也割舍不下,谁都爱,但对谁都不公平。他是个彻彻底底的渣男。
慕君禾拍了拍江雨航的肩膀,没说什么,饭桌上气氛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