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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阿青进的城门是东门。

    京城有四面城门,南门为正,百官出入、使节来朝皆走南门。西门走军,东门走商。东门是商队进出的地方,每日清晨到午后,车马络绎不绝,守门的军士查验得并不仔细。

    阿青的马车混在一支从陈州来的商队后面。车帘半掩,她坐在车里,低着头,像一个赶了很远的路、疲惫不堪的旅人。

    守门军士看了一眼车队首领的路引,挥手放行。

    马车进了城。

    东城的大街比城外宽敞得多。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酒楼,街上行人如织。卖糖的小贩敲着铜锣,挑担的脚夫高声吆喝,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

    阿青掀起车帘的一角,看了一眼街上的景象。

    她在蜀中长大,十七岁之前没有见过京城。后来被鹤鸣谷的人带走,训练了三年,学的是沈景欢的步态、声线、习惯和记忆。她背熟了沈景欢在京城的一切,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来过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进京城。

    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好奇或者陌生。

    沈景欢在京城生活了十九年,这里是她的家。一个回家的人,不会对自家的街道感到陌生。

    阿青放下车帘。

    “去镇国公府。”她说。

    车夫应了一声,驾着车向东城的深处驶去。

    镇国公府在东城尽头的永宁坊。虽然沈庭被革了职、府门被封了,但大夫人作为女眷,只是被禁足在府中,并未被移送。府门口站着两个禁军,是朝廷派来看守的。

    阿青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了下来。

    禁军拦住了车。

    “什么人?”

    车夫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了上去。“和亲公主沈景欢回京,特来拜见母亲。”

    禁军看了一眼名帖,又看了看马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沈景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亲公主不是应该在官渡驿……”

    “公主昨夜遇了盗匪,护卫死伤大半。”车夫压低声音,“公主受了惊吓,绕了路从东门进的城。请通传一声,公主要见大夫人。”

    禁军犹豫了一下。

    官渡驿遇袭的消息已经传回了京城,但朝廷还没有公开沈景欢的下落。京兆尹正在搜查,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但名帖上的印记是真的。那是镇国公府的家族信物,做不得假。

    “等着。”禁军说,转身进了府。

    阿青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但她的心跳很稳。三年训练,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心跳。

    等。

    她只需要等。

    半刻钟后,禁军回来了。

    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镇国公府的老管家沈福。

    沈福今年六十多岁了,在府里伺候了四十年。他从沈庭的父亲那一代就在府中做事,看着沈景欢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和亲公主。

    他走到马车前,弯腰掀开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阿青低着头,头发散乱,脸上有风尘的痕迹。她抬起头,看着沈福,眼眶慢慢红了。

    “福叔。”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沈福的眼睛也红了。

    他看了那张脸很久。

    三年了。沈景欢走的时候还是个圆润娇嫩的姑娘,回来的时候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黑了两层,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那张脸是沈景欢的脸。眉心的那颗小痣,左耳垂上的一道旧疤,下巴的弧度,鼻翼的宽度,都对。

    “公主。”沈福的声音有些发抖,“您可算回来了。”

    “福叔,母亲呢?”

    “夫人在正堂。被禁了足,不能出门,但身子还好。”沈福擦了擦眼角,“公主请随老奴来。”

    阿青下了马车。

    她走路的时候,步幅比正常的沈景欢大了半寸。但她立刻意识到了,在第三步的时候把步幅收了回来。

    这个调整很微小,没有人注意到。

    沈福领着她穿过前院,走过花园,来到正堂。

    正堂的门开着。堂内光线有些暗,因为窗户被禁军从外面封了一半,说是禁足期间不得随意开窗。

    大夫人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腰背仍然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扶手上,十指交叠,是一个当家主母惯有的姿态。

    她听到了脚步声。

    抬起头。

    阿青站在门口。

    逆着光,大夫人看不太清楚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穿着北境样式的袍子,头发挽着北境的发式。

    “母亲。”阿青叫了一声。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演出来的抖,是她控制住了心跳,但没有完全控制住建喉咙的肌肉。三年的训练让她能模仿沈景欢的一切,但有一样东西她模仿不了,那就是真正的情感。

    沈景欢叫大夫人母亲的时候,是有感情的。

    阿青没有。

    但大夫人不需要知道这个。她只需要听到那两个字就够了。

    大夫人的嘴唇颤了一下。

    “景欢?”

    “是女儿。”阿青走过去,在大夫人面前跪了下来,“女儿不孝,三年前远嫁北境,三年未能给母亲写一封家书。女儿……”

    她低下头,做出哽咽的姿态。

    大夫人站了起来。

    她走到阿青面前,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

    老人的手很瘦,指节粗大,但动作很轻。她用拇指擦去阿青眼角的一滴泪,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瘦了。”大夫人说,“瘦了太多了。”

    “北境苦。”阿青说,“风沙大,水也少。女儿在那里……过得很不好。”

    大夫人的眼眶湿了。

    她把阿青拉起来,搂在怀里。

    “回来了就好。”她低声说,“回来了就好。”

    阿青靠在大夫人的肩上,闻到了老人身上淡淡的药味。

    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睁着眼,看着大夫人鬓边的白发。

    沈怀安是在半个时辰后得知消息的。

    他住在镇国公府东跨院的一间偏房里。自从被停了职,他就闭门不出,每日在房中读书练字,偶尔去花园走走。他不和任何人说话,包括大夫人。

    大夫人是他的嫡母。但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沈怀安是二夫人所生。二夫人在他八岁那年病死了。此后他一直由大夫人抚养。大夫人待他不算好也不算坏,供他读书,给他请了先生,让他走科举的路子。但母子之间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

    他知道这个秘密。大夫人也知道他知道。

    但谁都没有说破。

    得知沈景欢回来了,沈怀安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走出偏房,穿过院子,来到正堂。

    正堂里,大夫人和阿青正在说话。阿青坐在大夫人脚边的小杌上,低声讲述北境的事。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忆一些痛苦的往事。

    “驸马对你不好?”大夫人问。

    “驸马死了。”阿青说,“拓跋部内乱,驸马在战乱中被杀。女儿是被拓跋部的新首领送回来的。说是送,其实是赶出来的。女儿一路上走了四十天,从北境到京城……”

    沈怀安走到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槛外面,透过半开的门扇,看着堂内的景象。

    阿青的背影对着他。她穿着北境样式的暗红色袍子,头发挽着北境的高髻。她的侧脸露出来一

    是对的。

    但沈怀安觉得不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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