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到勤政殿的时候,萧祯已经在等她了。
御案上摊着一份奏报,旁边搁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崔鸷守在门外,把门带上了。
“坐。”萧祯说。
温软没有坐。她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奏报,没有去拿,而是看向萧祯的脸。
“你查到什么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萧祯把奏报推过去。
温软拿起来看了。看得很仔细,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用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看完之后她把奏报放回御案上,没有急着说话。
“你怎么看?”萧祯问。
“沈绾玉换了一个人进京城。”温软说,“这个人在镇国公府里,现在正以沈景欢的身份活着。”
“理由。”
温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第一,官渡驿的杀手是一刀毙命,不留活口,不劫财物,这是灭口,不是劫掠。第二,尸体沉了洛水,这段水域水流急,天亮之前就冲到下游去了,这是要让人永远找不到尸体。第三,”她停了一下,“最关键的。如果沈绾玉只是想杀沈景欢,她不需要替换。直接杀掉就行。替换意味着她需要一个沈景欢活着回到京城。”
萧祯点了一下头。
“这个活着的沈景欢,是沈绾玉的棋子。”温软说,“她派这个人进镇国公府,一定有具体的任务。”
“什么任务?”
温软想了一会儿。
“大夫人。”她说,“沈景欢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见大夫人。大夫人是沈景欢的嫡母,也是沈家现在的实际掌权人。沈绾玉让冒牌货去见大夫人,目标一定是大夫人。”
“你之前说过,沈绾玉的真正动机不是对付朝廷。”萧祯说。
“是。”温软说,“她母亲的死。二十年前,大夫人毒杀了沈绾玉的母亲。这是她的仇。”
“所以她要报这个仇。”
“不是要报。”温软的声音低了下来,“是一定要报。等了二十年的仇,不会只是让大夫人丢官那么简单。”
萧祯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能确定什么?”
“我能确定的是,这个冒牌货在镇国公府里待不久。”温软说,“认识沈景欢的人太多了。她的童年、她的玩伴、她的习惯、她的记忆。这些东西可以学,但不可能全学。时间一长,破绽会越来越多。”
“多久?”
“看沈绾玉给她安排了什么任务。”温软说,“如果是长期潜伏,撑不过半个月。如果是短期任务,可能就在最近几天。”
萧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沈怀安。”他忽然说。
温软看着他。
“朕的人在盯着镇国公府。”萧祯说,“昨天傍晚,沈怀安去见了那个冒牌货。两人没说几句话,沈怀安就走了。但朕的人注意到,沈怀安回去之后在房里坐了很久,没看书也没写字,就坐着。”
温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沈怀安察觉到什么了。”她说。
“嗯。”
“但他没有声张。”温软想了一下,“这说明他不确定。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选择了观察而不是揭穿。”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会再试一次。”温软说,“沈怀安不是冲动的人。他感觉到了不对,但需要验证。他会找一个机会,用只有沈景欢才知道的事情去试探她。”
萧祯靠回椅背上。
“那就让他试。”他说,“朕也想看看结果。”
温软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萧祯叫住她,“你不去见见那个冒牌货?”
温软停下脚步。
“我不去。”她说,“现在不行。沈绾玉的眼睛盯着镇国公府,我如果突然出现,她会收手。让她先动。”
“你不怕她跑得比你快?”
“跑不了。”温软说,“那个冒牌货的脸不是自己的。戴久了会磨破皮。她必须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任务,否则面具一摘,什么都藏不住。”
她走出了勤政殿。
阳光很好,但她的心思不在阳光上。
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崔鸷。”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声。
旁边的一棵老槐树后面转出来一个人。崔鸷躬身走到她面前。
“温姑娘有何吩咐?”
“替我查一件事。”温软说,“蜀中鹤鸣谷,是什么地方?”
崔鸷愣了一下。“鹤鸣谷?”
“对。”温软说,“白鹤渡情报网在蜀中有据点。我让白鹤渡查过鹤鸣谷,但消息还没回来。你走宫里的路子,看看能不能查到更多的东西。”
“是。”崔鸷犹豫了一下,“温姑娘怀疑鹤鸣谷和沈绾玉有关?”
温软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
“沈绾玉手里有三千人。”她说,“那三千人不在京城,不在北境,不在任何我们知道的地方。他们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蜀中的山谷,是最合适的答案。”
她说完就走了。
崔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过了片刻,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镇国公府。
沈怀安在阿青的窗外站了一炷香。
他是辰时来的。阿青刚梳洗完,正坐在窗前梳头。他透过窗缝看着她,没有出声。
阿青梳头的动作很熟练。先把头发拢到左边,用木梳从发尾梳到发根,再换到右边。梳完之后挽成北境的高髻,用一根银簪固定。
这个动作是对的。沈景欢在北境学会的梳头方式。
但沈怀安注意的不是动作。
他注意是阿青梳头时的表情。
太平静了。
沈景欢梳头的时候会抿嘴。这是一个从小养成的习惯,她自己都不知道。大夫人说过很多次梳头就好好梳头,嘴巴抿什么,但沈景欢改不掉。
面前这个人在梳头的时候,嘴唇是微微张开的,表情很专注,但没有抿嘴。
沈怀安退后一步,轻轻敲了敲门。
“景欢。”
“兄长?”阿青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喜,“兄长怎么这么早?”
“昨夜睡得还好?”沈怀安走进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还好。就是做了个梦。”阿青说,“梦见小时候在府里的花园放纸鸢。”
“哪一年的事?”
“大概是八岁那年。”阿青想了想,“那年春天,兄长给我扎了一只燕子风筝,线断了,飞到西墙外面去了。我去捡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沈怀安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件事是真的。他记得。
“你还记得花园里的秋千吗?”他问。
“记得。”阿青笑着说,“在桂花树下面。母亲说那棵桂花树是她嫁进来的时候种的。”
“秋千是谁做的?”
阿青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非常快,但沈怀安捕捉到了。
“是父亲找人做的。”她说。
“不对。”沈怀安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秋千是我自己做的。”沈怀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年你七岁,你说想要一个秋千。府里的木匠忙,我就自己找了木板和绳子,在桂花树上绑了一个。你坐上去的时候,绳子断了一根,你摔下来哭了半个时辰。”
他看着阿青的眼睛。
“后来我把绳子重新绑了,加了垫子。你坐上去的时候,我推了你三下。你说兄长推得再高一点。”
阿青安静地听着。
“这些我都记得。”她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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