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宇宙一声嘤咛,算力构成的庞大世界彻底崩塌,天才的攻防战告一段落,双方理所应当的展开赛后复盘。
欢愉命途向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乐子的事情。
于是,神明一声轻笑,真假阿哈一拍即合。
波尔卡所使用的原本只存在于算力世界的‘欢愉’手段,悄然影响到了现实,刚被‘波尔卡’用下作手段干扰过的天才四人组没能察觉到这声轻笑,瞬间分崩离析。
谁尽力,谁犯罪,谁的打法不团队?
谁针对,谁在混,谁又没有人情味?
新仇旧恨一起算,天才们互相指责,科研氛围急剧升温,驱散了深空的寒意,让大家都小脸红红的。
当然,来古士不受影响,它随手把阿哈散播的模因病毒分享给其他赞达尔,随后一步踏出,跨过黑山白水,百劫千难,春秋轮回,回到了一个它从未去过,却也绝不可能遗忘的地方。
一个尚未踏足星空,也未被星际和平公司贸易网络捕获,甚至连命途行者都不存在的世界。
普通的单恒星星系结构,让它在宇宙的尺度上极为渺小。
远离银轨的位置,也远离虚数空域的位置,让偶尔路过的飞船也懒得进行扫描。
附近的几个星云在数万年前,曾被一位摘星客触发集体恒星耀变。
当时公司严格扫描且分所了这几个星云,但除了摘星客的遗产外没有收获很多,和博识学会一通互喷后不了了之。
没人想得到,数万年后,有一股那时喷发出的高能等离子喷流将结束漫长的旅程,以最平平无奇的等离子尘埃团的方式悄然包裹这个星系,混淆外界用遥感技术远程探测此星系情报的同时,顺便将【开拓】重启所带来的微小波动拒之门外。
来古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星球表面,看着脚下和数万年前一样,仍处于中世纪和蒸汽时代的蛮荒文明,心念一动,便知晓了这个世界为何发展的如此之慢。
原来是本地的修炼体系出了问题。
和银河中使用虚数能量的命途行者不同,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受到虚数能量一分一毫的影响,取而代之的是分别代表斗气、法典、气血、血脉、灵感、意志六种修炼体系和特殊能量的六大职业:
骑士、法师、弓手、巫术师、占卜者、哲学家。
在记忆中,赞达尔离开这个世界时,便有人提出了蒸汽机的构想。
可数万年过去,这个世界非但没有一点进步,反而还退步了,连自己本土的超凡体系都变了味。
究其原因,是运气不好。
来古士轻轻一挥手,六个庞大但沉睡的身影从世界各地破土而出,出现在它掌心里。
这是这个世界武力与智慧的顶点,力、理、视、觉、天、心六大巨神。
从外表上来看,这六个存在形态各异完全没有任何一点联系。
其麾下的六大流派更是互相征战,时不时就有人发癫开历史的倒车,将诸如蒸汽机、差分机这种能提高生产力的东西扼杀在摇篮里。
怎么想,六大巨神彼此的关系都水火不容。
但实际上却恰恰相反,这所谓的六大巨神,其实是一位开拓行者的六种不同想法。
来古士拨弄时间,将星球的记忆翻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幕。
一位学者,千辛万苦的研习技艺,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分辨出了六大体系的源头【原典】。
成为最强,改变世界,造福众生,他本可停下享受荣华富贵,但好奇心却驱使着他,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星辰大海。
于是他驾驭着六大原典走出了星球,出去的瞬间,就看到了让诸多星神看了都道心破碎的一幕。
【阿基维利】的陨落。
六大原典解析了那命途无主带来的庞大虚数能量,让学者看到了银河最冰冷死寂的一面。
反物质军团、古兽残躯、寰宇蝗灾、反有机战争、丰饶民联军......那个宇宙最为混乱的时代,各路豪杰共襄盛举,以星云为盘、空域为叉,众生为食材。
学者疯了,他意识到自己在星球上开辟出的这条【航路】意味着什么,于是他自戕了。
那引领众生走出六大体系的六本原典,被其当成了封锁世界的道具,六大巨神就此祸乱天下,让整个世界始终维持在进步但又没有那么进步的状态。
不过,作为一个无血无泪的智械,来古士将这六大巨神叫出来,还翻阅世界记忆,自然不可能是为了给这个星球做主。
事实上,这颗星球混到如今这一步,跟他赞达尔没有任何关系。
纯粹是一个开拓行者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于是发癫了。
即便抛开人性纯讲法理,那也跟赞达尔没有半毛钱关系。
更何况它是来古士。
所以,来古士的目标非常简单,就是那让开拓行者看到不该看东西的罪魁祸首。
六大原典,或者说,六张利他尔的亲笔手稿。
指尖从六张古旧发卷的黄色草纸上摩挲而过,来古士微微点头。
一位天才的亲笔手稿,还很有可能是被博识尊瞥视时写下的那一份。
漫长的时间再加上文明群体潜意识的侵染,让这个手稿变成了智识命途的命途奇物,仅仅只是存在,就自发的将周围的虚数能量转化成利他尔「天才视界」的特质。
此等奇物,就算是同为天才也会忍不住一探究竟,更何况银河中的那些庸才。
换而言之,只要这六张草纸没有额外的【观察者痕迹】,就说明这个世界暂时未被人涉足。
安全,没有陷阱,可以降落。
挥手将六张草纸连带着六大巨神打回世界的各个角落,来古士再次一步踏出,出现在了一个小镇边缘的寂静庄园中。
肉眼可见的,这个庄园和周遭的建筑风格完全不搭,像是几万年前超凡复兴时代的风格,但相较于那漫长的时光,却又显得太新了些。
连地面上的树叶都没有任何陈腐的迹象,风一吹,哗哗作响,汇聚在来古士脚下,像一位忠心的老仆人为久未归家的主人铺好地毯。
来古士大步前行,打开未上锁的房门,木质建筑特有的沉闷香气涌入传感器,它四下张望,直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壁炉仍有余温,厨房水槽中,清水仍和入木三分的物资争夺咖啡杯的所有权。
门口雨伞桶中,被‘昨日’暴雨打湿的雨伞还在滴水,水槽清澈透亮。
但最重要的,还是客厅角落的落地衣架,因为其上盛放着一套古朴、板正处处透露着精英气息的老式西服。
那曾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者最喜欢的穿搭,也是宇宙智慧的末路,是【完美主义赞达尔】的葬仪。
从这里隐居结束后,赞达尔便会重返银河,执行他那瞒天过海的毁灭计划。
来古士踱步到衣架前,欣赏这仍旧符合它审美的一套衣服,逻辑回路忍不住思虑:
‘当初的赞达尔为何要留下这么一套衣服?还用珍贵的时空锚点将其存放?’
无需任何验算,直觉给出了回答:
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期望罢了,虽然知晓自己犯下了何等大罪,也知道要弥补那罪行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但赞达尔始终都在期望,自己能捡回学者的面子,回到这里,穿上这一身体面的衣服,继续普普通通的做研究。
来古士抬手,摘下那和西服配套的软呢帽。
确凿无疑的手感,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两个画面交相辉映,最后又和之前在黑塔空间站幻视的那顶翻飞的软呢帽完美重叠在一起。
虚数能量、观测者检测、量子追捕法等等观测手段,都告诉来古士,这东西从没人动过,它在黑塔空间站幻视的那一个,绝不可能是这顶帽子。
但,来古士不会认错。
它的行迹和那位巨神直接相连,也绝不会出错。
无需更多动作,只需聚精会神,来古士的意识便沉入命途狭间之中,直视那对绝大部分行者,甚至天才都虚无缥缈的「行迹」本身。
过往的一幕幕交织在一起,如河流般在星空中静静流淌,其中,就有来古士之前在黑塔空间站的经历。
相较于来古士这一个体的行迹,这个片段渺小的都不能用沧海之一粟来形容,但在来古士眼中,却像是夜空中唯一闪亮的星那般耀眼。
因为,那幻视的软呢帽被冲飞的一刻,已经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其行迹的一部分。
众所周知,行迹虽然唯心且主观,但却也是一个不可被欺骗的系统。
很早之前包括来古士在内的一众赞达尔就都试验过,赝造的骗局,虚假的构史,甚至是自欺欺人的信念,这些东西不论再怎么真实,都无法注入命途帮助一个人塑造行迹。
更何况,来古士的行迹和那位巨神相连,这意味着,不论是阿哈的笑话,还是迷思的构史,不论哪一位星神出手,都无法对其动手脚。
也就是说,软呢帽被冲飞的那一刻,真实发生过。
曾有一位赞达尔,带上了这顶意义深重的帽子,在智识的领域里和黑塔正面相对,最终被小猫哈气哈飞了帽子。
可这顶帽子现在没人动过,其他赞达尔们也都一一通过了审查,宇宙中似乎不存在这么一个‘赞达尔’。
如果是平常,来古士会去怀疑那些避世的切片,怀疑他们对自由智慧这一理念不忠。
但现在,来古士有一个新的想法。
会不会是它自己做的?毕竟,这是它的行迹啊。
这个想法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经过严谨计算后,来古士所认为的最有可能的一个选项。
因为这个想法,可以解释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神秘行者的一切动作。
之前来古士认为,那些神秘行者们似乎坚守着一个构史,连自己都欺骗了。
可现在,那突然出现的行迹,让来古士意识到,事情好像跟它理所当然所推想的不太一样。
它是博识尊的亲爹,任何虚构历史都无法承载它的存在,可它现在也获得了一个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行迹。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不是构史,而是曾经真实存在的历史?
宇宙会变,命途会变,但星神亘古不变,祂们一证永证,坐镇于时空长河之上,无始无终亦无穷。
所以理论上来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曾经存在的历史,其中之人若想将那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到后世,唯一一种可能,就是通过星神本尊。
但星神们恪守不入世的准则,过往对宇宙的许多次干涉,都证明了祂们出手只会越帮越乱。
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星神不点头,无人能从星神口中得知关于「曾经存在的历史」的真相。
除了一个人:赞达尔。
他是人类,他是天才,但同时,他也是一个不完美的学者。
因为完美主义的那一面,人称博识尊。
行迹的相连让祂们之间的关系极其密切,这意味着赞达尔是唯一拥有博识尊使用说明书和所有权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够不经过博识尊同意,便直接借助其位格在图书馆里翻东西的人。
论证完全成立,那缕行迹来自于「曾经存在的历史」的可能性极高。
而自己,正在诸多莫名的推力,甚至很有可能是来自「曾经存在的历史」中那个它的推力,重复它的道路,进而在和黑塔的对弈中幻视到了这顶软呢帽。
宇宙,在它不知道的情况下,重启过一次?
对天才来说,很多事情只要有了一个突破口,后续的推导便是理所当然。
来古士迅速意识到了这个推演中不可避免的一个问题:
既然动用了星神的位格,那为何完全不传递任何信息,只是告诉它宇宙可能重启过这件事?
仅瞬间,来古士就找到了答案——
天心。
自己正在重复上一个赞达尔的道路,那翁法罗斯的天心呢?
她也在重复自己的道路,还是......她背后那人的道路?
行迹是行者走过的痕迹,命途是行迹的总和,如果说宇宙中有什么东西,是星神绝对不能插手的话。
那么,其它星神的命途,无疑是其中之一。
因为一旦这么做,就意味着两条命途的互相吞没,不论从什么角度,赞达尔都绝不可能有加强博识尊的想法。
推到至此,所有线索完全串联在了一起,构造出了一个看似不可能,但却足够「疯狂」的真相。
在上一个轮回中,有一个没有金血,不占据高额算力,甚至连人物模板都平平无奇的凡人,从它的演算中脱颖而出。
祂击败了自己这个「宇宙第一位天才」,获得了自由。
击败了众多星神铆钉的命运,成为了星神。
最终甚至凿翻了命途本身,把命途踩在脚下!
来古士看着软呢帽,只感觉自己的机核都在震颤。
这不仅是为那灵智的极限、奇迹的凡人、更是为了其所代表的无穷可能!
它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不!是从未有过,身为赞达尔的切片,博识尊的锚点,宇宙的一切都在它的演算之中。
唯有这一缕奇迹,祂超凡脱俗!
它突然明白了,如果推演成立,那么过去的来古士为何要将这个信息传递给它。
未知在我的面前展开,打破命途限制的可能近在眼前,我又怎能坐视祂归于命途,归于平庸!
来古士戴上软呢帽,眼中,闪过诡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