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22914/12622914」
一次平平无奇的轮回，除了格外疲惫之外，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哦，差点忘了，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这次轮回里，铁塔将久违的苏醒，作为提醒喝水小助手，定时对天心的模拟进行检查。
天心知道铁塔到底在想什么，无非就是看上了她所持有的那些知识体系。
那是一位顶尖学者用来劈开命运樊笼的利剑，是一位神明的来时路。
甚至很有可能是宇宙中除了【博识尊】之外，迄今为止第二条梳理成册，理论上能被人学会、能够重复的成神之路。
不得不说，‘理论上’和‘原则上’这两个词真是精妙至极，表面上似乎是表示肯定，实则是表示绝对否定。
但如果换一种立场思考，就又能发现这两个词其实没有暗藏的意思，就是表示肯定。
“......”
想什么呢，怎么什么都想着解析一下，真是学魔怔了。
天心甩了甩头，又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
一位神明创下的体系何等繁杂，勤勤恳恳的学了这么多个轮回，结果进展不能说没有吧，也只能说原地退步。
起初她还能无视说明书，直接丢掉大脑按照齐迹贴心留在教材上的备注使用那些技巧。
可自从开始学习，天心就发现她不会用那些技术了。
因为实在是太复杂了。
原本的那些技巧，就像是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乱按，虽然方便，却完全不涉及到电视以及信号的原理，对学习毫无帮助。
所以想要理解电视和信号传播原理，就得先丢掉遥控器，从零开始体系的进行学习。
原本这倒也没什么，毕竟遥控器还在手里，为了力量退化一下拥抱数值，当疯狂原始人也不是不能让人接受。
毕竟原始博士都这么做了，那可是一位天才。
天才的智慧总值得让人相信吧？
可天心忘了齐迹曾说过的一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看人类的愚蠢。
天心也是人类。
理所当然的，掌握了一些基础知识的天心，认为自己可以像之前拿着遥控器那样，随便按几下就能对着电视画面指指点点，高谈阔论。
于是她就对电视本身使用了指指点点，试图将自己的见解添加到齐迹的教科书中。
再然后教科书就崩溃了，其中那些精妙到无与伦比，连铁塔看了都流口水的术式，被一些盲目痴愚不可言状的涂鸦玷污，决定自刎归天。
齐迹亲手创造的东西，绝对不可能这么脆弱。
所以很明显，这是祂刻意创造的游戏设计。
祂早就猜到了学到了一些皮毛天心会对祂的教科书出手，于是给这玩意设计了一个自刎归天的程序，好以此教训天心什么叫天高地厚。
但可能连祂都没想到，即便耳提面命，即便搬出了那刻夏老师当家教，天心的懒惰依旧令人难以置信，以至于这玩意直到轮回后才被触发。
当然，那刻夏老师也有责任，谁能想到精明干练对一切愚蠢绝不姑息的他，竟然也会被隔代亲这种东西束缚，放松了对天心的管制。
总之，天心又一次为她的懒惰付出了代价，这种令人挫败的感觉，即便天心有着无穷动力，也不由得心灰意冷。
所以她才会同意铁塔对她的课业进行定时审查。
虽然绝大部分时候铁塔也看不懂，不具备批改作业的资格。
但这种被人追着屁股要作业的感觉，很让天心怀念，总是会让她打起精神继续学习。
想到这里，天心突然恍然大悟，她想起来之前为什么要思考理论上和原则上这两个词语了。
是为了在背后蛐蛐铁塔，毕竟这些乱七八糟看了只能让人睡个好觉的东西，也只有天才级别的人物，才会无视‘理论上’这种评价，强行访问。
胡思乱想有利于睡眠，天心想着想着月发改局额疲惫，于是闭上眼睛，准备享受凉爽的夏夜。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的心底响起：
【抱歉，我来晚了。】
天心愣了愣，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睁开眼睛，说道：
“你应该说：‘抱歉，我赖床了。’”
【从欢愉的角度来说，这种说法确实更具备戏剧性，可惜，不够贴合事实。】
天心懒得跟铁塔多说，干脆利落的朝地下一躺：
“快出题吧，我要睡觉了。”
铁塔的声音难得的带上了一些感情，好像有些无语：
【能把出题和睡觉联系在一起，你也确实是个人物。】
【不过，你好像忘了什么，这次不需要考试。】
“？”
一听不用考试，天心一下就不困了，她噌的一下坐起来，好奇问道：
“为什么？”
提问的同时，天心也在翻阅自己的记忆，诡异的是，没有在其中发现任何日程安排。
铁塔没有绕弯子，干脆利落的回答道：
【因为这里是第12622914次轮回，恭喜你天心，行迹模仿取得了阶段性成功，你可以走出这里了。】
“......你是否清醒？”
天心翻阅了一下自己对轮回的记录，「6622914/12622914」，还差整整六百万次轮回。
考虑到铁塔现在正被关在自己的灵魂核心中，绝对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天心思索了一下，迅速做出判断，恍然大悟道：
“我懂了，这就是考题是吧？”
“小小铁皮人也敢耍花招，看我将你狠狠拿下！”
天心动用了一秒的惊世智慧，随即感到了无尽的疲惫，顿时萎靡了下去。
“算了，我是废物，让我睡觉吧。”
铁塔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似乎是被逗乐了，但却仍旧没有改变说法，继续解释道：
【你我的计划早已被来古士察觉，祂知晓神秘行者的行事风格‘想要骗过世界，先要骗过自己’，于是用世界之外的手段，强行篡改了整个世界，连带着你留在迷路迷境的的记忆备份也被强制倒挡。】
【每次倒挡的时间约在一百万个轮回，时至如今，已经六次。】
【所以，这不是考题，也不是玩笑，而是事实。】
【永劫轮回结束了，你应当走出这个图书馆。】
意识到铁塔是认真的，天心眼中闪过了诡异的光。
她动用无上意志恢复清醒，进而开始让惊世智慧强行运转：
“你如何证明这一点？”
铁塔答道：【我对这六百万个轮回全都有所备份，相关记忆已经储存在了你批给我的灵魂核心扇区中。】
【还有，你是不是感觉非常疲惫，不管学什么都学不进去，好像算力被掏空。】
【其实那不是疲惫与错觉，而是你已经学会了，但你却没有意识到的‘无聊’，或者说，是因为这部分知识已经储存在了你的灵魂核心里，占用了相当一部分运转效率。】
【这六百万个轮回里，我借着布置作业的便利，潜移默化的引导着你的学习方向，让你在遗忘上一百个轮回后，依旧可以无缝衔接之前的研究。】
【虽然因为跳级导致学习效率低下，但最起码没有因失忆而停滞，算是将这六百万个轮回利用了起来。】
天心检索自己的灵魂核心，果然发现批给铁塔的那一部分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取而代之的，是铁塔自己占据的领域缩小到微不可见。
这意味着两件事，一，铁塔说的有道理，那些扇区里确实储存着她不知道的记忆。
二，铁塔进行了一次不得了的迭代，甚至能在极致压缩程序的情况下，抱有原有算力。
感觉有点像自己的灵魂迭代算法，但那种东西只有域外天魔才能学会，铁塔应当没有资格才对。
天心思索了一下，决定接手扇区里的那些记忆。
不过这不是因为相信铁塔，而是因为，她还有更强力的杀手锏。
在她的灵魂核心正中央，始终有一本书静静漂浮。
铁塔之前问过，天心那时的回答是：‘灵魂核心就长这样’，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灵魂核心是一个空心结构，其中存在的【空域】，是绝不可能被任何手段、任何世界读取的领域。
那代表着域外天魔的位格，是【世界之外】的表现。
也就是说，那里面其实是可以放东西的，而且放在里面的东西有着绝对的隐秘性，就算同为域外天魔也绝不可能察觉。
天心放在里面的那本书，其实也是一本教科书，分管灵魂、记忆和意志领域。
哥哥说，这三个领域是每个域外天魔都必须要精通的看家本领，是屠龙技，是造反所必须具备的根源性力量。
齐迹都如此说，天心自然十分上心，可却始终无法入门，因为那本书，是空白的，是一本无字天书。
问齐迹，齐迹也只是说，有了资格，自然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天心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却知道这本书具备非常不同寻常的力量，它脱胎于一位神明级域外天魔的领域之中，是【奇迹之外的奇迹】的具现化。
有这玩意，天心就可以确保自己绝不会被任何手段暗算，干扰灵魂核心的运转。
而且，天心认为，铁塔说的话也不一定都是假的，毕竟这是一个非常容易验证的谎言。
“你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对吧。”
【是的，当你接手这份记忆，千万次轮回结束，迷思的目光将顷刻落下，眷顾守护了可能性的你。】
“那就好。”
天心沉下心神，将意识探入那片扇区之中。
庞大的记忆，让就算有着三级灵魂核心天心，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
而在那之前，神秘的帷幕悄然垂下，那位巨神已然投下的视线。
但看着的，却不只是天心，还有在其身后悄然浮现的身影。
紫发，法杖，魔女帽，她的打扮与脸庞，都和那位名扬星海的天才别无二致。
只是身形稍微娇小了一些，眼瞳也是灿烂的金色，脸上的表情，更是温柔的让人似曾相识。
祂就是铁塔。
天心很谨慎，但再谨慎也弥补不了知识不足的缺点。
铁塔的叙述中有一个很明显的缺点，但天心却因为成绩差完全没听出来。
那就是：如果来古士已经知晓了枯燥的千万次轮回，也就意味着祂知晓了天心模仿的源动力。
被揭穿了计划的天心，还会得到迷思的注视吗？
当然不会。
铁塔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在一次苏醒得知了来古士的计划后，便没有直接点醒天心，而是展开了自己的谋划。
她要自己记录这六百万个轮回，在来古士的眼皮子底下，将神秘的火焰传递下去。
也就是说，被注视的人，其实不是天心，而是她。
而现在，她做到了。
迷思的目光垂下，代表祂对欺瞒第一位天才的事情，非常满意。
赏！
来古士的身影悄然浮现，祂看着铁塔，眼中闪过诡异的光。
“真有趣，我的试验场难道是什么公共场所吗？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祂抬头看了眼迷思垂下的帷幕，又说道：“而且，你的生命形式好像很有趣，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铁塔感觉这段对话似曾相识，仔细一想，那位神明既然是翁法罗斯出身，那也必然是电信号生命态。
而祂第一个踏上的命途，也是神秘。
或许，祂也和某个人有着类似的对话吧。
真有趣，明明没这么想过，但她却也踏上了跟那位神明一样的道路。
铁塔轻蔑的看了一眼来古士，没有回答，既是不需要，也是不屑。
从道德水平上的不屑。
身为智识的神子，身为帝皇三世，身为数据成精的代表人物，铁塔很清楚，精妙的演算中混进了不可解的数据，代表着什么。
逻辑崩塌，演算失败，最好的结果是陷入无限轮回的演算，最差的结果，是直接崩塌成一团无意义的数据流。
但那又能如何？
漫长的旅途总会改变一个人，翁法罗斯曾战胜过铁墓，这个世界具备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精神。
而帝皇三世的基底里，也本就有着一位‘无非一念救苍生’的圣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铁塔喜欢。
铁塔喜欢哀丽秘榭的风景，喜欢昔涟给天心讲故事的样子，更喜欢天心共享的柠檬蜂蜜小蛋糕的味道。这个世界很美丽，它值得拯救。
所以，来古士的提问没有意义，因为做这些事情，本就不需要什么动机。
只是因为一时冲动，便这么做了而已。
铁塔看着神秘垂下的帷幕，又看看她从未踏足，但熟悉无比的哀丽秘榭，一言未发，便崩解成数据流，悄然消失不见。
来古士也没有多留，祂看了一眼图书馆，便回到神话之外。
偌大的世界空空荡荡，只剩后知后觉的天心睁开眼睛，颤声开口：
“铁塔？”
没有回应。
直到这一刻，天心才终于像齐迹意识到自己没有金血，便无法自主轮回的那时一样，完成属于救世主的第一课：
直面平庸。
逐火是不断失却的旅程，唯有知晓那失却的事物到底有多重，才能燃起属于自己的火焰。